铅灰色的冬雨,终究还是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打在被炮火反复耕耘、又被鲜血浸透的九州丘陵与林地上,混合成一种暗红粘稠的泥泞。
雨水冲刷着残缺的尸骸、折断的刀枪、以及焦黑的弹坑,却洗不净空气中那越来越浓的、混杂着血腥、焦臭、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阴秽气息。
明军登陆后的推进,在最初的滩头激战后,并未如预想般势如破竹。
东瀛守军放弃了开阔地带的正面抵抗,转而化整为零,依托连绵的丘陵、茂密的原始森林、错综复杂的河谷洞穴、以及那些修筑在险峻山脊或密林深处的、规模不大但异常坚固的砦垒、山寨、乃至依托神社佛阁建立的据点,展开了近乎疯狂的层层阻击。
战斗迅速演变为残酷而磨人的山地丛林战与拔点攻坚战。
“嗤!”
一道幽蓝的灵能光束穿透雨幕,精准地没入前方五十步外一棵巨杉树后的阴影。一声短促的闷哼传来,一个试图用吹箭偷袭的东瀛忍者从树上栽落,胸口碗口大的焦洞边缘,血肉呈现诡异的灰败色。
“三点钟方向,灌木丛有动静!掷弹!”一名明军小旗官低吼。
身旁两名士兵迅速从腰间解下灵能手雷,奋力掷出。手雷划着弧线落入灌木丛,轰然炸开,蓝色的灵能冲击波将灌木连根掀起,同时也将藏在其中的三名身着蓑衣、手持短弓的东瀛足轻震得七窍流血,瘫软在地。
“继续前进!保持警戒!注意脚下和头顶!”小旗官抹了把脸上混合着雨水和汗水的泥浆,对着身后呈松散战斗队形、小心翼翼推进的三十余名士兵低喝道。他们是先锋斥候队,任务是清扫这片通往内陆重要隘口“鬼哭峡”的密林通道。
士兵们穿着湿透的“破军II”型外骨骼,脚下特制的防滑靴在泥泞中艰难跋涉,手中的“锐士”步枪枪口警惕地指向四周每一个可疑的阴影。
林间光线昏暗,雨声淅沥,极大地干扰了视线和听力。更重要的是,进入这片区域后,一种令人极不舒服的、仿佛被无数冰冷滑腻目光注视的感觉,便如同附骨之疽,缠绕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头儿,这林子……邪性。”一名经验丰富的老兵凑到小旗官身边,声音压得极低,眼中带着难以掩饰的不安,“咱们进林子半个时辰了,遇到的偷袭不下七八次,都是些不要命的野武士、忍者、甚至山民。可……总觉得暗处还有更多东西盯着咱们。而且,这雨怎么感觉越下越冷?骨头缝里都冒寒气。”
小旗官也有同感。他抬头看了看被浓密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的灰暗天空,又环视周围在雨雾中显得影影绰绰、形态狰狞的古树。“是有些不对劲。都打起精神,灵能护盾发生器检查一下,别省能量。发现任何异常,立刻报告!”
话音刚落,异变陡生!
“啊——!”
队伍左翼,突然传来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那声音充满了无法形容的恐惧与痛苦,仿佛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景象。
众人骇然望去,只见左翼一名负责侧卫的士兵,此刻正丢掉了步枪,双手死死扼住自己的喉咙,眼球暴凸,脸上肌肉扭曲成极度恐惧的模样,身体如同触电般剧烈颤抖!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正迅速浮现出大片大片青黑色的、仿佛被污秽浸染的斑痕,斑痕还在如同活物般蠕动、扩散!
“小六子!你怎么了?!”旁边的同袍惊骇欲绝,下意识想上前搀扶。
“别碰他!”队伍中一名随行的、来自龙虎山的年轻道士厉声喝道,同时一个箭步上前,手中早已捏好的“净心神咒”黄符猛地拍向那名士兵的额头!
黄符触额即燃,化作一团柔和的清光没入士兵体内。士兵身体的颤抖稍止,脸上恐惧之色略减,但皮肤上的青黑斑痕却并未消退,反而似乎被激怒般,蠕动的更加剧烈!
“是‘秽气’侵体!而且……很浓!不是自然形成的!”年轻道士脸色骤变,快速从怀中掏出一面小巧的八卦镜,咬破指尖,将一滴精血抹在镜面,口中急诵咒文,然后将八卦镜对准那名士兵一照!
镜面射出一道淡金色的光束,照射在士兵身上。那青黑斑痕仿佛遇到克星,发出滋滋的、仿佛冷水滴入热油般的声音,冒起缕缕黑烟,扩散的势头被暂时遏制。但士兵的状况依旧糟糕,眼神涣散,口角流涎,显然神魂受到了严重侵蚀。
“小心!林子里有脏东西!结‘三才驱邪阵’!”年轻道士额头见汗,对着另外两名随军的僧道同伴喊道。
三人迅速移动,将那中了邪的士兵围在中间,各自手持法器,口诵经文咒语,布下一个简单的驱邪结界,暂时将那“秽气”与外界隔绝。
然而,袭击并未停止。
“嘻嘻……嘻嘻嘻……”
一阵若有若无、仿佛女子娇笑,又似婴儿啼哭的诡异声响,突然在林间四面八方响起,忽远忽近,飘忽不定,穿透雨声,直钻入人的耳朵,撩拨着心弦,引动人的烦躁与恐惧。
“什么东西?!”士兵们紧张地举起枪,枪口指向声音传来的各个方向,却什么也看不见。
“是‘魍魉’?还是‘山精’?”年轻道士脸色铁青,“不对……这笑声里……有怨毒!有诅咒!”
噗!
又是一声轻响,这次来自队伍右翼。一名士兵脚下松软的落叶层突然塌陷,一只惨白浮肿、指甲尖锐的手臂猛地探出,死死抓住了他的脚踝!那手臂冰冷刺骨,力道奇大,士兵猝不及防,惊叫着被拽倒在地,向那突然出现的、冒着黑气的土洞里拖去!
“开火!”小旗官目眦欲裂,率先调转枪口,对着那土洞和惨白手臂就是一梭子灵能弹!
其他士兵也反应过来,数道蓝色光束集中射击,将那手臂打得黑血飞溅,皮开肉绽,发出吱吱的怪叫缩了回去。但被抓住的士兵脚踝处,已经留下了数道深可见骨、边缘发黑溃烂的抓痕,剧烈的疼痛和一股阴寒恶毒的气息顺着伤口往上窜,让他脸色瞬间煞白。
“地下也有!注意脚下!”惊恐的喊声在队伍中蔓延。
紧接着,更恐怖的景象出现了。
四周的雨雾仿佛活了过来,开始扭曲、凝聚,化作一个个模糊的、半透明的人形轮廓。这些人影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古老的、破败的服饰,面容扭曲痛苦,眼神空洞怨毒,发出无声的哀嚎,向着明军队伍缓缓飘来。它们所过之处,草木迅速枯萎,地面结起薄薄的白霜。
“是……是地缚灵?还是……百鬼夜行?!”那名持念珠的僧人口诵佛号,声音带着颤抖。他能感觉到,这些灵体身上缠绕着极其浓重的怨气与死气,绝非寻常阴魂。
“管它是什么!给我打!”小旗官怒吼,扣动扳机。
灵能光束射入那些人形雾气,如同泥牛入海,只是让雾气稍稍稀薄、晃动一下,随即便恢复原状,继续逼近。
普通的物理和灵能攻击,对这些纯粹的怨灵似乎效果有限。
“不行!寻常兵器伤不了这些怨灵鬼物!要用破邪符咒、佛光梵音,或者……纯阳气血、战场煞气!”年轻道士急道,手中桃木剑连挥,斩出数道淡金色的剑气,将靠近的几个雾影劈散,但雾影很快又在不远处重新凝聚。
士兵们虽然悍勇,但面对这种看不见、摸不着、打不死的“鬼东西”,也不由得心生寒意,阵型开始出现松动。
那种冰冷的、充满恶意的灵压,如同无形的枷锁,束缚着他们的行动,侵蚀着他们的意志。耳边的诡异笑声和无声哀嚎越来越清晰,搅得人头昏脑涨,心跳加速,恐惧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
“结圆阵!背靠背!把受伤的弟兄围在中间!僧道诸位,靠你们了!”小旗官强压下心中的惊惧,嘶声命令。他知道,此刻一旦溃散,被这些鬼物逐个击破,后果不堪设想。
三名僧道也拼尽全力。道士将一把符箓撒向空中,符箓无风自燃,化作一片淡金色的光雨洒落,暂时逼退了靠近的怨灵。僧人敲击木鱼,口中梵唱声愈发宏大,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淡金色音波以他为中心扩散,所过之处,雾气人影如阳光下的冰雪般消融少许。游方术士则将铜钱剑舞得密不透风,剑身上阳气勃发,勉强护住一方。
但怨灵数量似乎越来越多,从林间、地下、甚至空气中不断涌出,前仆后继。三名僧道修为有限,符箓、法器、念力消耗极快,额头冷汗涔涔,显然支撑不了多久。
士兵们被困在圆阵中,枪械无用,只能紧握佩刀,依靠身上外骨骼微弱的灵能护盾和自身阳气硬抗那无孔不入的阴寒侵蚀,个个面色青白,牙关打颤。
就在这危急关头——
“北斗注死,南斗注生!天地正气,听我号令!破邪!”
一声清越却充满威严的断喝,如同九天惊雷,陡然在林地上空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