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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元一,走好(2 / 2)

“大……大……”

冯仁深吸口气,“带我去见元一。”

冯仁赶到光德坊那座小宅院时,天已经黑透了。

孙行的宅子不大,一进的小院,收拾得干净利落。

院里那棵老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门虚掩着。

冯仁推门进去。

张氏挺着肚子站在廊下,眼眶红着,却没有哭。见冯仁进来,她屈膝行礼,声音发颤:“大哥……”

冯仁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径直向屋里走去。

屋里点着灯,昏黄的光晕笼在榻上。

孙行靠在软枕上,脸色灰败,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可他看见冯仁进来,还是咧开嘴笑了。

“大哥来了?”

冯仁在榻边坐下,伸手搭上他的手腕。

三根指头,轻轻按压。

孙行的手凉得厉害,腕上的脉象虚浮无力,时有时无。

冯仁没有说话。

孙行也没有问。

他就那样看着冯仁,看着他那张永远年轻的脸,看着他垂下的眼睛,嘴角还挂着那点惫懒的笑。

过了很久,冯仁收回手。

孙行问:“还有多久?”

冯仁沉默了一瞬。

“好好养着,还能过个年。”

孙行笑了。

那笑容很轻,却让站在门口的张氏捂住嘴,把哭声压回喉咙里。

“一个年……”孙行喃喃道,“够了。”

他转过头,望向窗外。

窗外,天已经黑了。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投在窗纸上。

“大哥,”他忽然开口,“你说,我爹在

冯仁看着他。

“骂你什么?”

孙行想了想,“骂我没出息。

骂我当了这么多年官,连个像样的宅子都没攒下。”

冯仁嘴角微微一扯。

“不会。”

孙行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骂过。”冯仁说,“当年在终南山,他天天骂你。

更何况……大哥养得起……”

冯仁没有再说话。

他就那样坐在榻边,握着孙行那只冰凉的手,一直握着。

张氏挺着肚子站在门口,眼泪无声地流,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发出声音。

冯仁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孙行还是个毛头小子,跟着孙思邈在终南山采药。

第一次见面,孙行蹲在破观门口啃烧鸡,啃得满脸油光,看见他进来,吓得烧鸡掉在地上。

“大、大哥!”

那一声“大哥”,叫了这么多年。

“元一。”冯仁开口。

孙行睁开眼,看着他。

“大哥,还有啥吩咐?”

冯仁沉默了一瞬。

“你闺女,叫孙念。”

孙行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记得。大哥起的。”

“念想的念。”冯仁说,“让她记住,她爹是个好人。”

孙行的眼眶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说了两个字:

“大哥……”

冯仁握紧他的手。

“在。”

孙行望着他,望着那张永远年轻的脸,望着那双几十年如一日的眼睛。

“大哥,这辈子……值了。”

冯仁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握着那只越来越凉的手,一直握着。

一直到那双手彻底凉透。

一直到窗外的月光移到了屋中央。

一直到张氏的哭声终于压不住,从喉咙里涌出来。

冯仁站起身,低头看着榻上那张安详的脸。

“元一,”他说,“走好。”

那盏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笼在榻上,笼在那个已经不会再笑的人身上。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

冯仁站在树下,抬起头,望着天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星星。

“师父,”他轻声说,“您儿子,我送走了。”

没有回应。

只有夜风穿过枯枝的簌簌声。

——

孙行的丧事办得很简单。

按他的遗愿,不请和尚念经,不做法事,不摆灵堂。

“我这一辈子,活得简单,死也简单点。”

这是他在清醒时最后说的话。

张氏挺着肚子,执意要送最后一程。

冯仁没有拦她。

他只是站在人群里,看着那口薄棺被抬出院子,抬上牛车,向城外走去。

冯朔站在他身边,压低声音:“爹,孙叔葬哪儿?”

“终南山。”冯仁说,“跟他爹一起。”

冯朔沉默了。

他知道,终南山那破观后头,埋着孙思邈。

如今,孙行也要去了。

“爹,”冯朔轻声问,“您去送吗?”

冯仁摇了摇头。

“不送了。”他说,“送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