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臣等请陛下立庐陵王为储君!”
“臣附议。”
“臣也附议。”
李显刚走,控鹤监内供奉吉顼、张易之、张昌宗上疏,请求另立太子。
张易之说:“陛下,自古以来立嫡立长,长兄不在,兄弟次之。
如今,庐陵王仍在,且有经验。
立庐陵王,有利江山社稷。”
张昌宗道:“且庐陵王心性已改,谈吐间,有高宗、中宗之姿。
若给太子,臣担心江山社稷不稳。”
张易之和张昌宗跪在最前面,身后是吉顼,再往后是数十名官员。
有控鹤监的人,有御史台的人,还有一些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此刻却站得笔直的人。
武则天坐在御座上,冕旒后的目光扫过那些面孔。
张易之她认得,张昌宗她也认得,这两个年轻人是她的近臣,平日伺候笔墨,说话也乖巧。
可今日,他们跪在这里,口口声声要立庐陵王为储君。
她忽然想笑。
“你们,”她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满殿骤然安静,“是来教朕怎么当皇帝的?”
张易之伏在地上,额头触着冰冷的青砖。
“臣不敢。臣只是为江山社稷着想。”
“你们知道朕为什么留你们在身边吗?”
张易之不敢答话。
武则天替他答了:“因为你们听话。因为你们只伺候笔墨,不掺和朝政。”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可现在看来,是朕看走眼了。”
张易之伏在地上,浑身发抖。
张昌宗比他更不济,已经瘫软在地,连话都说不出来。
吉顼跪在后面,脸色变了几变,终于抬起头,迎着武则天的目光。
“陛下,”他的声音很稳,“臣等所言,句句出自肺腑。
庐陵王是陛下亲子,且已回京探望,母子之情深厚。
若立为储君,天下归心,社稷安定。”
武则天看着他,目光复杂。
“吉顼,”她说,“你倒是个敢说话的。”
吉顼叩首:“臣不敢欺君。”
武则天沉默了很久。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终于,她开口。
“传旨。”
内侍连忙上前。
“召狄仁杰、武懿宗、太平公主入宫。”
她顿了顿,望向殿门外那片白茫茫的天。
“还有……冯仁。”
~
冯仁抵达洛阳时,已是惊蛰。
望着窗外那些熟悉的街市。
药铺、布庄、酒楼、茶肆,招牌换了又换,可位置还是那些位置。
马车在宫门外停下。
冯仁下车,抬头看了一眼应天门。
门还是那道门,可守门的禁卫已经换了好几茬。
一个面白无须的内侍快步迎上来,躬身行礼:“冯大夫,陛下在长生殿等您。”
冯仁点了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恰好碰上狄仁杰。
“小狄。”
狄仁杰转过身,见到是冯仁立马行礼,“先生,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
还以为,有生之年再难见先生了。”
冯仁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这不是见着了?”
狄仁杰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再抬起头时,脸上又挂上了笑。
“先生,陛下在里头等着呢。”
冯仁点了点头,向长生殿走去。
狄仁杰跟在他身侧,落后半步。
两人穿过回廊,绕过几道宫门,在长生殿前停下。
殿门半掩着,透出昏黄的灯光。
冯仁推门进去。
殿内只燃着几盏长明灯,光线昏黄。
御榻上,武则天靠在软枕上,一头白发披散下来。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看向门口。
那道青衫身影站在殿中央,站在那片昏黄的光里。
武则天看着他,看了很久。
“来了?”
冯仁走到榻前,在榻边的圆凳上坐下。
“把手给我,让我看看你的身体咋样。”
…
冯仁的手指搭上武则天的手腕。
三根指头,轻轻按压,时轻时重。
武则天靠在软枕上,看着他那张永远年轻的脸,看着他那双垂下的眼睛,忽然笑了。
“多少年了,”她说,“你还是这副样子。”
冯仁没有抬头。
“别说话。”
武则天便不说了。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长明灯的火苗偶尔“噼啪”响一声。
狄仁杰站在殿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有离开。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榻前那两道身影,望着那道青衫和那道白发,望着那些被昏黄灯光拉长的影子。
过了很久,冯仁收回手。
武则天看着他。
“怎么样?”
冯仁把她的手轻轻放回榻上,掖了掖被角。
“身子亏空有些厉害。”他说,“我给你开个方子,按时喝药,可以补一补。”
武则天靠在软枕上,看着他。
“补什么?补到能再活几年?”
冯仁没接话,只是从袖中摸出一块随身带的炭笔,在榻边的小几上铺开一张纸,开始写方子。
武则天看着他那双垂下的眼睛,看着他那张永远年轻的脸,忽然笑了。
冯仁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墨汁洇开一小团。
他没抬头,只是把那张纸折了折,换了个地方继续写。
武则天靠在软枕上,看着他那双垂下的眼睛,看着他那张永远年轻的脸,忽然笑了。
“你还是这样。”
她说,“当年在感业寺,你也是这样,话少,手稳,什么都写在脸上,又什么都看不出来。”
冯仁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炭笔收进袖中,将那张方子折好,放在榻边的小几上。
“按时吃。”他说,“一天一副,三碗水煎成一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