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将军,”他没有回头,“你今日做得对。”
娄师德愣住了。
“对什么?”
“拦他。”冯仁说,“若不是你拦着,他那八千骑兵,这会儿已经没了。”
~
月色如墨。
大营。
李元芳问:“大人,冯大夫……”
“元芳。”狄仁杰看着天上的月亮开口问:“你见过……一个人的手活生生插进人的胸口,然后把心掏出来的场面吗?”
李元芳愣住了。
他追随狄仁杰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案子,见过惨死的尸体,见过血淋淋的凶案现场。
“末将……没见过。”他老实回答。
狄仁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下去。
李元芳却忍不住问:“大人,您见过?”
狄仁杰沉默了很久。
久到李元芳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很轻:“见过一次。”
“在哪儿?”
狄仁杰的目光从月亮上移开,“那一年,二征辽东。
先生让我历练,入了运粮队,成了参军。
当时我们遭遇敌袭,当一名敌兵的长刀要砍向我的时候,那人的胸口被先生的手穿透了。
手里,还捏着一颗心。”
李元芳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那颗心……还在跳吗?”他问,声音有些发飘。
狄仁杰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才说:“要是我猜得没错,刚刚没拦着他,那王孝杰的心就被先生活生生地掏出来。”
夜色沉沉,营帐间的篝火映在狄仁杰脸上,明灭不定。
李元芳站在原地,好半晌没说话。
“大人,”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冯大夫他……他到底是什么人?”
狄仁杰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向中军大帐走去。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明日卯时,升帐议事。
王孝杰的事,该有个交代了。”
李元芳愣了一瞬,连忙跟上。
——
卯时,天还没亮透。
中军大帐里已经站满了人。
王孝杰被五花大绑,跪在帐中。
他身上的铠甲还没卸,脸上却已经没了昨夜的嚣张气焰。
苏宏晖站在一旁,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娄师德站在另一边,脖颈上缠着白布,脸色还有些苍白,腰杆却挺得笔直。
狄仁杰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一卷军法。
他没有看王孝杰,只是低头看着那卷竹简,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帐中一片死寂。
只有竹简翻动的沙沙声。
终于,狄仁杰抬起头。
“王孝杰,”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心里一凛,“你可知罪?”
王孝杰跪在地上,抬起头,对上狄仁杰的目光。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狄仁杰的目光压得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本帅问你,知不知罪?”
王孝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末将……末将知罪。”
狄仁杰点了点头。
“知罪就好。”他把竹简放下,“按军法,违抗主帅军令者,斩。
擅杀同僚者,斩。
冒进贪功,陷大军于险境者,斩。”
他一连说了三个“斩”字,每说一个,王孝杰的脸色就白一分。
帐中的人大气都不敢出。
狄仁杰看着王孝杰,看了很久。
“但你王孝杰,在吐蕃为俘数年,宁死不降。
逃回大唐后仍为边关征战二十年,大小百余战,屡立战功。”
他顿了顿,“这些,本帅也记得。”
王孝杰愣住了。
狄仁杰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王孝杰,你的功劳,本帅给你记着。
你的罪过,本帅也不能不罚。”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放在王孝杰面前。
“这是本帅的奏报,已八百里加急送往洛阳。
你违抗军令,冒进贪功,按律当斩。
但念在你往日的功劳,本帅夺去你的权力,保留你的职位,让你戴罪立功。”
王孝杰跪在地上,看着面前那份奏报,眼眶渐渐红了。
他抬起头,看向狄仁杰,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狄仁杰低头看着他。
“怎么,不服?”
王孝杰摇了摇头。
“末将……末将服。”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哽咽,“末将知罪,谢元帅不杀之恩。”
狄仁杰没有说话。
他只是转过身,走回主位,重新坐下。
“王孝杰,”他开口,“本帅给你三个月时间。”
王孝杰抬起头。
“三个月之内,你戴罪立功,追击契丹残部,收复失地,安抚百姓。”
狄仁杰看着他,“若能做到,本帅的奏报就当没写过。
若做不到……”
他没有说下去。
王孝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末将明白。”
狄仁杰挥了挥手。
“押下去,好生看管。明日一早,随大军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