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间的空地上,几十口大锅架在火上,锅里的水还冒着热气,锅底下的柴已经烧成了灰烬。
王孝杰在一口锅前蹲下,伸手探了探锅沿。
烫的。
他又站起身,走进最近的一顶帐篷。
铺盖卷得整整齐齐,地上扔着几个皮囊,还有一个没吃完的干粮。
他捡起那干粮,掰开,凑到鼻尖闻了闻。
还是新鲜的。
“总管。”娄师德的声音从帐外传来,“您过来看看这个。”
王孝杰走出去,顺着娄师德手指的方向望去。
大营后方,有一条被踩出来的小路,蜿蜒向北,消失在夜色里。
小路上的草被踩得东倒西歪,泥土上密密麻麻全是脚印。
“全跑了,脚印都是乱的。”娄师德说。
王孝杰站在那条踩踏出来的小路边,望着北方的夜色,沉默了很久。
娄师德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总管,追不追?”
王孝杰摇了摇头。
“追不上。”他说,“他们跑了大半夜了,咱们的人刚打完仗,追上去也是送死。”
娄师德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王孝杰转过身,望着那座空荡荡的大营。
“娄将军,你说,他们为什么跑?”
娄师德愣了一下。
“粮草不继,士气已衰,不跑等死?”
王孝杰摇了摇头。
“不对。”他说,“你看这些帐篷,扎得整整齐齐,锅里的水还是热的,干粮还是新鲜的。
这不是溃败,是撤退。”
娄师德的眉头皱了起来。
“撤退?”
“嗯。”王孝杰走到一口锅前,用脚踢了踢锅底的灰,“而且是临时决定的撤退。
接到消息就跑,连锅都来不及收。”
娄师德的脸色变了变。
“总管的意思,有人给他们报信?”
王孝杰没有答话。
他只是望着北方,望着那些已经消失在夜色里的契丹人,眼神复杂。
——
三百里外,契丹大军正在连夜北撤。
李尽忠骑在马上,脸色阴沉得可怕。
孙万荣跟在他身侧,也是一言不发。
“孙将军,”李尽忠终于开口,“你说,那消息可靠吗?”
孙万荣沉默了一瞬。
“不知道。”他说,“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李尽忠咬了咬牙。
“就差一点……”他喃喃道,“就差一点,就能把王孝杰那老小子困死在谷里……”
孙万荣没有说话。
他只是回过头,望了一眼南方。
那里,东硖石谷的灯火已经看不见了。
只有茫茫的夜色。
“李将军,”他忽然开口,“你说,给咱们报信的那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李尽忠愣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只知道他的人找到咱们的探子,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狄仁杰已到幽州,十万大军三日可至。’”
孙万荣沉默了一瞬。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两人对视一眼,孙万荣说:“先不说狄仁杰,就说当时烧了咱粮草的那人。”
李尽忠道:“你查出来了?”
孙万荣点头,“大唐不良人,不良帅。”
李尽忠的脸色在夜色中变了几变。
“不良帅……”他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喉结滚动了一下,“孙将军,你可知道不良帅是什么人?”
孙万荣摇了摇头。
“只知道是不良人的头领,大唐最神秘的衙门。”他说。
孙万荣沉默了一瞬。
他忽然笑了,“李将军,你听说过冯仁这个名字吗?”
李尽忠的眉头皱了起来。
“冯仁?那个死了二十年的冯司徒?”
“那人,便是第二任不良帅。”
孙万荣的声音压得很低,“当初他先登、斩将、夺旗……
能走上这个位置的人,八成这几项都是基本。”
李尽忠勒住马缰,回头望了一眼南方。
“先登、斩将、夺旗……”他喃喃重复着孙万荣的话,“孙将军,你说的是哪一战?”
孙万荣沉默了一瞬。
“辽东。”他说,“怀远城。”
李尽忠的瞳孔微微收缩。
怀远城。
那场仗他听过。
他爹李窟哥活着的时候,每次喝醉了就会念叨。
三万大军攻了七天七夜,愣是没攻下来。
最后那人还亲自出城,阵斩主将,夺了军旗。
“那人叫什么来着?”李尽忠问。
“冯仁。”孙万荣说,“那时候他还不是不良帅,只是个行军司马。”
李尽忠沉默了很久。
马蹄踏着荒草,发出细碎的声响。
~
大军沉默地北撤,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声和脚步声。
“孙将军,”李尽忠忽然开口,“你说,那冯仁……真的死了吗?”
孙万荣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北方,望着那些黑黢黢的山影,过了很久,才说:“不知道。”
顿了顿,“但我知道,檀州那个烧咱们粮的人,穿青衫。”
李尽忠的身体微微一僵。
青衫。
那个烧粮的人,他们的人回报说,穿的就是青衫。
“是他?”李尽忠的声音发涩。
“不知道。”孙万荣摇了摇头,“但若真是他,咱们这次撤兵,就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