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玥坐在榻上,望着那扇敞开的门,很久很久。
——
第二天一早,冯宁又跑来缠着冯仁。
“爷爷爷爷!今天带宁儿出去玩好不好?”
冯仁正坐在廊下喝茶,闻言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去哪儿?”
冯宁歪着脑袋想了想。
“去……去西市!听说西市有好多好多好玩的!”
冯仁放下茶盏,站起身。
“走。”
冯宁欢呼一声,拉着他的手就往外跑。
冯朔从后堂探出头,看见这一幕,嘴角抽了抽。
“爹,您这就带她去了?”
冯仁头也不回。
“怎么,你有意见?”
冯朔连忙摆手:“没没没,您请便。”
冯宁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拉着冯仁跑了。
西市一如既往地热闹。
卖糖人的,卖泥人的,卖头花的,卖小玩意儿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冯宁像只小雀儿,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看见什么都新鲜。
“爷爷你看!这个兔子灯好可爱!”
“爷爷你看!这个糖人好像你!”
“爷爷你看!这个……”
冯仁跟在她身后,手里已经提了七八个袋子。
卖糖人的老伯看见他,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位爷,您这是带孙女出来逛啊?”
冯仁点了点头。
老伯看了看他手里的袋子,又看了看他那张年轻的脸,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这位爷,您……您多大年纪了?”
冯仁低头看了他一眼。
“比你大。”
老伯愣了一下,随即讪讪地笑了笑,不敢再问。
冯宁举着一个糖人跑回来,往冯仁嘴边送。
“爷爷尝尝!可甜了!”
冯仁低头咬了一口。
“嗯,甜。”
冯宁满意地笑了,又举着糖人跑去看别的摊位。
冯仁跟在她身后,不紧不慢。
“冯大夫?”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冯仁回过头,看见一个穿着寻常棉袍的中年人站在几步开外,脸上带着笑。
“果然是冯大夫!”
那人上前几步,拱手行礼,“在下姓张,是西市的老商户,前些年在府上送过货,见过冯大夫一面。”
冯仁点了点头。
“有事?”
张姓商人压低声音:“冯大夫,在下有个消息,不知当讲不当讲。”
冯仁看着他。
“说。”
张姓商人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契丹那边,有人在西市买药。”
冯仁的眼神微微一凝。
“什么药?”
“金疮药,还有止血的、退热的,都是军用的。”
张姓商人说,“买了三大车,说是运去北边做买卖。”
冯仁没有说话。
张姓商人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开口,便识趣地拱了拱手,退入人群中。
冯宁跑回来,拉着他的手。
“爷爷,你怎么不走啦?”
冯仁低头看着她。
“走。”他说,“带你去吃羊肉汤。”
——
傍晚时分,冯仁带着冯宁回到府上。
冯宁跑去找冯昭显摆今天的战利品,冯仁独自坐在后堂里,手里捧着一盏茶。
冯朔推门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爹,听说您今天去西市了?”
冯仁点了点头。
冯朔犹豫了一下,又问:“听说有人在西市打听您?”
冯仁抬起眼皮。
“谁?”
“不知道。”冯朔摇头,“儿子也是刚刚听说的。
有人在西市到处打听‘那个穿青衫的年轻人’,还问咱们府上的位置。”
冯仁放下茶盏。
“契丹人。”
冯朔一愣。
“契丹人?”
“嗯。”冯仁站起身,走到窗前,“他们在西市买药,军用的。”
冯朔的脸色变了变。
“爹的意思是,契丹人派人混进长安了?”
冯仁没有回头。
“王孝杰坚壁清野,把他们堵在外边。
我又烧了他们的粮草,他们必须购买补给。
大食国将这些人视为敌人,吐蕃有镇西边军卡着。
所以,只能派人走长安的路子。”
“可他们刚刚攻下冀州,正是士气正盛的时候,按说补给不会这么快就出问题。”冯朔皱眉,“除非……”
“除非王孝杰那小子,不只是坚壁清野。”冯仁转过身,嘴角微微一扯,“他是把契丹人的后路给抄了。”
冯朔愣住了。
“抄后路?”
“嗯。”冯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东硖石谷那地方,我去过。
两边是山,中间一条谷道,易守难攻。”
他放下茶盏,“王孝杰按兵不动,不是怕,是在等。
等契丹人粮草耗尽,等他们分兵去抢粮,等他们露出破绽。”
冯朔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冀州那仗……”
“冀州是诱饵。”冯仁打断他,“孙万荣打下来容易,守着难。
他占了冀州,就得派人守,就得留粮草。
王孝杰不跟他打,就在那儿耗着,耗到他分兵,耗到他粮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