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冯仁说,“但不会太久。”
冯朔沉默了一瞬。
“那咱们该怎么办?”
冯仁把酒碗放下,看着他。
“该干嘛干嘛。”他说,“边关的事,有边关的人管。”
冯朔愣了一下。
“爹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冯仁站起身,走到窗前,“你在洛阳守着,我在长安守着,该来的,总会来。”
他顿了顿,回过头,看了冯朔一眼。
“你小子,别想太多。”
~
七月初,洛阳传来消息。
契丹叛军再起,孙万荣率兵南下,攻陷冀州,杀刺史陆宝积,屠吏民数千人。
武则天震怒,下旨征发大军,以王孝杰为清边道行军大总管,统兵十八万进讨。
又派曹仁师、张玄遇、李多祚等率兵征讨。
曹仁师等人由于误中契丹埋伏,大败。
朝堂上的气氛比夏日的闷热更令人窒息。
武则天坐在御座上,“王孝杰呢?”
阶下跪着的信使伏在地上,声音发颤:“王总管……王总管已率兵出关,与契丹人对峙于东硖石谷。”
“对峙?”武则天冷笑一声,“朕给他十八万人,他对峙?”
信使不敢接话。
殿内一片死寂。
武则天的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角落里那道青衫身影上。
“冯大夫,”她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心里一凛,“你怎么看?”
冯仁站在班列末尾,闻言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没什么看法。”
满殿寂然。
有人偷偷交换眼色,有人脸上露出幸灾乐祸的神情。
冯仁接着说下去:“王孝杰做得对。
打仗不是算账,目前暂避锋芒是对的。”
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有人想开口反驳,可对上冯仁那双平静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武则天沉默了片刻,忽然挥了挥手。
“退朝。”
——
群臣退出殿外,冯仁混在人群中往外走。
刚出殿门,身后传来脚步声。
“冯大夫留步。”
冯仁回过头,看见一个面白无须的内侍快步走来,躬身行礼。
“陛下有旨,请冯大夫甘露殿叙话。”
冯仁挑了挑眉,没说什么,跟着那内侍往回走。
甘露殿里,武则天已经换下朝服,穿着一身素净的常服,坐在窗下的软榻上。
见他进来,她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坐。”
冯仁依言坐下。
武则天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问:“王孝杰能打赢吗?”
冯仁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窗外,看着那些被夏风吹动的树叶,过了片刻,才开口。
“能。”
武则天眼神微动。
“为什么?”
“因为他能忍。”冯仁说,“曹仁师那些人,是去送死的。
王孝杰不一样,他在吐蕃待过几年,知道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该等。”
武则天沉默了一瞬。
“那要等多久?”
“不知道。”冯仁转过头,看着她,“也许一个月,也许半年,也许……”
他顿了顿,“也许等不到。”
武则天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方才不是说能打赢?”
“能打赢,不代表能活。”冯仁说,“打仗的事,谁也说不准。”
武则天盯着他,看了很久。
“冯仁,”她忽然开口,“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契丹人会反?”
冯仁迎上她的目光。
“不知道。”冯仁接着道:“要是知道,那俩二货早被我宰了。”
武则天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窗前。
“王孝杰那边,朕派了监军。”
冯仁的眉头微微一动。
“谁?”
“娄师德。”
冯仁沉默了一瞬。
娄师德,这个名字他听过。
进士出身,以文官领兵,在边关打了几十年仗,从不争功,从不结党,是个难得的明白人。
“你倒是会挑人。”冯仁说。
武则天没有回头。
“朕登基这些年,别的不敢说,看人还是有几分眼力的。”
她顿了顿,“娄师德去了,王孝杰就能放开手脚打。
就算打不赢,也能全须全尾地退回来。”
冯仁点了点头,没说话。
武则天转过身,看着他。
“冯仁,你说,朕死了以后,这江山会变成什么样?”
冯仁迎上她的目光。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会乱一阵。”冯仁说,“但不会太久。”
武则天的眼神微微一动。
“为什么?”
“因为底子还在。”
冯仁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也望着窗外,“贞观年间攒下的家底,高宗年间续上的力气。
你这些年折腾出来的规矩,这些东西,没那么容易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