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站在他身边,忽然笑了。
“这招,还是前大帅当年教的。”
冯仁嘴角微微一扯。
“管用就行。”
周大转过身,对那两百名老卒挥了挥手。
“弟兄们,收工了!今儿大帅来了,咱们得好好喝一顿!”
老卒们哄然应和,收起弓箭,向柳林里走去。
冯仁看着那些苍老的背影,忽然开口:
“周大,这些年,苦了你们了。”
周大的脚步顿了顿。
他没有回头。
“大帅,”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弟兄们不怕苦。”
他顿了顿,“就怕等不到您回来。”
冯仁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些正在消失的背影。
——
当夜,汾州城外的一处废弃军营里,燃起了篝火。
两百名老卒围着火堆坐着,手里捧着酒碗,脸上带着笑。
冯仁坐在主位上,手里也捧着一碗酒。
周大坐在他身边,给他碗里添满了酒。
“大帅,您这次来汾州,是有事?”
冯仁抿了一口酒,点了点头。
“路过。”他说,“顺道看看你们。”
周大的眼眶又红了。
“大帅,您还记挂着弟兄们……”
“记挂着。”冯仁放下酒碗,“你们都是大唐的顶梁柱,就算我记不得在场几位弟兄的名字。
汾州甲营,我也不会忘。”
篝火噼啪响着,火星飞向夜空。
一个缺了胳膊的老卒忽然开口:“大帅,听说您这些年去了很远的地方?”
冯仁点了点头。
“去了西边。”他说,“罗马,大食,都去过。”
老卒们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罗马?那是哪儿?”
“大食呢?比突厥还远吗?”
冯仁笑了笑,给他们讲起了那些遥远的地方。
讲罗马的石柱,讲大食的沙漠,讲那些他见过的、和这片土地完全不同的风土人情。
老卒们听得入了神,连酒都忘了喝。
夜深了,篝火渐渐暗下去。
老卒们陆续睡了,火堆旁只剩下冯仁和周大两个人。
周大望着那些熟睡的身影,忽然开口:
“大帅,这些年,走了不少弟兄。”
冯仁没有说话。
“有的病死了,有的老死了,有的……”
周大顿了顿,“有的等不下去了。”
冯仁看着火堆,很久没有开口。
过了很久,他忽然问:“周大,你怨我吗?”
周大愣住了。
“大帅,您说什么呢?”
“我把你们扔在这儿,几十年不管不问。”冯仁说,“你们守着,等着,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人。”
周大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苍老,却带着年轻时那股子爽利。
“大帅,您教过咱们,不良人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活。”
他说,“咱们站着等您,等了几十年。值了。”
冯仁看着他,忽然伸出手,在他肩上重重拍了拍。
“周大,”他说,“好样的。”
——
三日后,冯仁离开汾州。
两百名老卒站在柳林边,目送着那两道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
周大站在最前面,眼眶红着,却咧着嘴笑。
“大帅!”他忽然喊道,“您要保重啊!”
远处,那道青衫身影顿了顿,抬起手,挥了挥。
然后消失在晨雾里。
——
六月,长安。
冯仁踏进冯府大门时,冯宁正蹲在梅树下,拿根小棍戳蚂蚁。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愣了一瞬,然后“嗷”地一声扑了过来。
“爷爷!你终于回来了!”
冯仁低头看着她,嘴角微微一扯。
“想我了?”
“想了!”冯宁一把抱住他的腿,小脸埋在他衣袍上,“宁儿天天想!”
冯朔从后堂走出来,看见父亲,脚步顿了顿。
“爹。”
冯仁点了点头,抱着冯宁往里走。
冯朔跟在他身后,欲言又止。
冯仁头也不回:“不是让你守洛阳吗?咋跑回长安了?”
冯朔一怔,“爹的意思是……”
“她是一个很了不起的女人。”冯仁道:“能在这个时代,将女性地位拉得很高。
现在的李旦没有帝王心术也没有治国才能。
如果换人,只能换上李显。
但武曌,只有一个,且只能有一个。”
冯仁的话让冯朔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父亲抱着冯宁往里走的背影,那道青衫在夏日的光影里显得格外从容。
“爹,”冯朔追上去,压低声音,“您是说,李旦不行,李显更不行,那……那以后怎么办?”
冯仁没有回头。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他把冯宁放下来,拍了拍她的小脑袋,“去找你娘,爷爷有事。”
冯宁懂事地点点头,蹬蹬蹬跑了。
冯仁走进后堂,在榻上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