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冯仁翻身下马,把缰绳往阿泰尔手里一塞。
“阿泰尔,带着他们,从东边冲进去,杀一阵就跑,别恋战。”
阿泰尔眉头微皱。
“先生,您……”
“少废话。”冯仁拍了拍他的肩膀,“天亮之前,我在北边三里外的土坡等你们。”
他说完,身形一晃,便没入夜色之中。
薛讷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半天说不出话来。
阿泰尔已经翻身上马,抽出腰间的剑。
“薛都尉,”他说,“准备好了吗?”
薛讷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准备——杀!”
火光是在一炷香之后亮起来的。
先是东边传来一阵喊杀声,紧接着是大营里的骚动。
契丹人从帐篷里冲出来,有的还没穿上衣甲,就被迎面而来的马刀砍倒。
二十骑在阿泰尔的带领下,像一把尖刀,狠狠刺入契丹大营。
他们在营中横冲直撞,见人就杀,见帐篷就点。
契丹人一时被打懵了,不知道来了多少人,只知道喊杀声从东边传来,火光从东边亮起。
就在所有人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东边的时候,西北角的粮垛忽然烧了起来。
火势一起,就再也压不住了。
大风从北边刮过来,把火苗吹得越来越高,越来越亮。
契丹人的惊叫声响成一片。
“粮!粮烧了!”
“快救火!”
可火太大了。
那些堆得像山一样的粮垛,全是干透的草料,遇火就着。
转眼之间,半边天都被映红了。
东边,阿泰尔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火光。
“撤!”
二十骑调转马头,向夜色中冲去。
北边三里外的土坡上,冯仁已经站在那里了。
阿泰尔带着人赶到时,他正背着手,望着那片冲天的火光。
薛讷浑身是血,脸上的灰和血混在一起,眼睛却亮得吓人。
“大人!”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成了!”
冯仁转过身,低头看着他。
“伤了几个人?”
薛讷一愣,随即答道:“伤了六个,没死人。”
冯仁点了点头。
“那就好。”
他抬脚向檀州城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火光。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薛都尉,”他说,“明天,契丹人会发疯。”
薛讷的脸色凝重起来。
“末将明白。”
“明白就好。”冯仁继续往前走,“回城,准备守城。”
~
第二天,契丹人果然疯了。
李尽忠亲自督战,三万大军轮番攻城,从早上一直打到黄昏。
檀州城的城墙被砸得坑坑洼洼,垛口又塌了好几处。
可城没破。
那六千守卒,加上那些熬粥的妇人,硬是把契丹人堵在了城外。
黄昏时,契丹人终于退了。
薛讷站在城墙上,浑身是血,眼睛却亮得吓人。
“大人,”他转过身,想说什么,却发现冯仁已经不在身边了。
城下,冯仁正蹲在一个受伤的士卒身边,给他包扎伤口。
那士卒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该说什么。
冯仁包扎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血。
“好好养着。”他说,“仗还没打完。”
~
三日后,契丹人退了。
不是被打退的,是自己退的。
粮草烧了大半,攻城攻了七天攻不下来,再耗下去,饿死的得比战死的多。
李尽忠不甘心,可也没办法。
他站在大营外,望着檀州城墙上那面还在飘扬的唐军旗帜,狠狠啐了一口。
“撤!”
三万大军,向西退去。
城墙上,薛讷望着那片渐渐远去的烟尘,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
“退了……”他喃喃道,“真的退了……”
冯仁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西方,望着那些正在消失的契丹人的影子。
“大人,”薛讷抬起头,看着他,“您……您到底是什么人?”
冯仁低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扯。
“一个看门的。”
~
檀州敌退半月,后又入侵平州,却被奚氏击退。
叛军营地。
李尽忠说:“又折了几千人马。”
他抬起头,看向帐中另一个坐着的人,“孙将军,你说,那个奚氏,到底是什么来头?”
孙万荣靠在帐柱上,手里捏着一块干肉,没吃,只是捏着。
“不知道。”他说,“这娘们打起仗来,比咱们的男人还狠。”
李尽忠沉默了一瞬。
“檀州那个,”他忽然开口,“你听说了吗?”
孙万荣抬起眼皮。
“粮垛起火那夜。”
“嗯。”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
那夜的事,他们的人回来说得含糊。
只知道有一队人从檀州城里冲出来,烧了粮垛,杀了人,然后又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