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呢?”她问,“史书会怎么写你?”
冯仁扯了扯嘴角。
“我?”他转过身,向殿门走去,“史书不会写我。”
他的手按在殿门上,忽然停下脚步。
“武媚娘,”他没有回头,“营州的事,我去。
太子,依旧,等你年老再传位。”
武则天一怔。
“你来不是为了……”
“嗯。”冯仁推开殿门,夜风灌进来,吹动他的衣袍。
“李尽忠、孙万荣,两个契丹人,聚兵数万,围了檀州。”
他说,“你的人,怕是压不住。”
武则天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青衫背影。
“冯仁,”她开口,“你为什么要帮朕?”
冯仁没有回头。
“我不是帮你。”他说,“我是帮这江山。”
殿门在他身后合拢。
武则天站在空荡荡的殿中,望着那扇紧闭的门。
很久,很久。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也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夫君,”她轻轻开口,“你挑的人,真是一点没变。”
~
五月末,洛阳城外。
冯仁翻身上马,勒住缰绳。
冯朔站在马下,脸色凝重。
“爹,您真要去?”
“嗯。”
“可您一个人……”
“谁说我一个人?”冯仁打断他,看了阿泰尔一眼。
阿泰尔骑在另一匹马上,面无表情。
冯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冯仁低头看着他,忽然笑了。
“朔儿,你在洛阳守着。”
马蹄踏碎官道上的晨露,两骑向北,绝尘而去。
冯朔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渐渐缩小的青衫背影,久久没有动。
“冯将军,”身后传来声音,“陛下召您入宫。”
冯朔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洛阳皇宫,甘露殿。
冯朔跪在御阶之下,额头触地。
武则天坐在御案后,手里捧着一卷奏疏,却没有在看。
“他走了?”
“是。”
“他说什么了?”
冯朔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让我守着这里。”
~
马蹄声碎,官道如弦。
冯仁纵马北上,阿泰尔落后半个马身,两人谁也不说话。
日头从东升到西沉,过了黄河,又过了一条不知名的河。
道旁的麦田渐渐稀疏,换成了大片大片的荒草,风里开始带着沙土的腥气。
第三日傍晚,他们在一处废弃的烽燧下歇脚。
阿泰尔生了火,从行囊里取出干粮,递给冯仁一块。
冯仁接过去,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先生在想什么?”
冯仁没答话,只是望着北方。
天色已经暗下来,远处的山影黑黢黢一片,分不清是阴山还是别的什么山。
“在想一个人。”他终于开口。
阿泰尔等了一会儿,不见下文,便也不再问。
火堆噼啪响着,夜风从烽燧的破洞里灌进来,带着呜呜的声响。
冯仁把那块干粮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忽然问:“阿泰尔,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阿泰尔愣了一下。
“十几年了。”他说,“从安条克到长安,从长安到云州,又从云州回来。”
“十几年……”冯仁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不短了。”
阿泰尔看着他,等着下文。
冯仁却没有再说下去。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烽燧的破洞口,望着北方那片茫茫的夜色。
“阿泰尔,”他说,“你说,契丹人这次反,是为什么?”
阿泰尔想了想。
“营州都督赵文翙,据说对契丹人很苛刻。”他说,“李尽忠和孙万荣,怕是忍不下去了。”
冯仁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忍不下去是一回事,”他说,“十日之间聚兵数万,是另一回事。”
阿泰尔眉头微皱。
“先生的意思是……”
“契丹人不是傻子。”冯仁转过身,走回火堆边坐下,“他们敢反,敢围檀州,背后肯定有人撑着。”
阿泰尔的眼神微微一凝。
“先生是说,突厥人?”
“突厥人?”冯仁嗤笑一声,“突厥人被王孝杰赶到西边去了,自顾不暇,哪有力气撑契丹?”
他顿了顿,往火里添了根枯枝,“是东边的人。”
阿泰尔沉默了。
东边。
营州再往东,就是渤海国。
渤海国再往东……
他没有再想下去。
冯仁也不再说。
火堆渐渐暗下去,夜风吹得更紧了。
阿泰尔守在洞口,冯仁靠在墙边,两人就这样过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