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的时候,脸上是笑着的。”
冯玥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
莉娜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坐在床边,握着冯玥的手,陪着她。
——
正堂里,冯仁跪了很久。
久到膝盖发麻,久到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落雁身上。
他低头看着她。
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在阳光里显得格外安详。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她的时候。
那时候她还是不良人的小姑娘,是队伍里最小的小七。
后来她嫁给他,成了冯府的落雁夫人。
再后来,她老了,他还年轻着。
她从来不问为什么,从来不抱怨。
她只是陪着他,一年又一年。
“落雁,”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你走了,我怎么办?”
没有回应。
冯仁低下头,额头抵在她冰凉的手背上。
肩膀微微耸动。
没有声音。
——
冯朔站在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眼眶通红。
李蓉在他身边,轻轻握着他的手。
“爹他……”冯朔的声音发颤,“从早上到现在,一句话没说。”
李蓉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那个人那么年轻,看起来比自己丈夫还年轻。
可此刻他跪在那里,佝偻着背,却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不是身体老。
是心老了。
冯朔终于迈步走进去,在冯仁身后跪下。
“爹。”
冯仁没有回头。
冯朔咬了咬牙,重重磕了三个头。
额头撞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
冯朔的声音发颤,却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您不是一个人。”
冯仁沉默了很久。
久到冯朔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父亲的声音,沙哑,干涩,“我知道。”
——
落雁下葬那天,终南山下起了雪。
冯仁亲自扶柩,一步一步走上山路。
冯朔跟在后面,冯玥被莉娜搀扶着,李蓉带着两个孩子,阿泰尔牵着马,马背上驮着祭品。
费鸡师也来了,难得没有抱着烧鸡,穿着一身半旧的道袍,走在队伍最后面。
破观后头那片坡地,孙思邈的坟已经快被雪埋住了。
冯仁让人在旁边挖了一个新坑,把落雁的棺木放下去。
他亲自铲了第一锹土。
土落在棺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冯玥终于忍不住,扑在莉娜肩上,哭得浑身发抖。
冯宁躲在母亲身后,小声问:“娘,奶奶去哪儿了?”
李蓉蹲下身,搂着她:“奶奶去找爷爷了。”
“哪个爷爷?”
“孙爷爷。”
冯宁想了想,又问:“那奶奶还回来吗?”
李蓉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不回来了。但她会一直看着我们。”
冯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
坟堆起来的时候,雪下得更大了。
冯仁站在坟前,看着那块还没刻字的木牌。
“落雁……”
他轻轻念出这个名字。
风吹过来,卷着雪沫,扑在他脸上。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落雁问他:“先生,您说我漂不漂亮?”
那时候他答:“漂亮。”
现在他也想答“漂亮”。
可他已经答不出声了。
冯朔走过来,在他身侧站定。
“爹,该回去了。”
冯仁没有动。
“爹,”冯朔又说,“天快黑了。山路不好走。”
冯仁终于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冯朔心里一紧。
父亲的眼神从来没有这样空过。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不是疲惫。
是空。
空得像这终南山的雪,白茫茫一片,什么都没有。
“走吧。”冯仁说。
他迈步向山下走去,步伐很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冯朔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背影很陌生。
太年轻了。
年轻得不像一个刚刚失去妻子的人。
年轻得不像一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怪物”。
年轻得让人心疼。
——
回到冯府时,天已经黑透了。
冯仁没有去后堂,也没有回自己屋里。
他走到后院那棵老梅树下,站在那里,看着光秃秃的枝丫。
梅花已经谢完了。
落雁生前最喜欢这棵树。
每年冬天,她都会在树下摆一张矮几,泡一壶茶,看着满树红花,一坐就是半个时辰。
冯仁有时候陪她坐,有时候不陪。
但无论陪不陪,她都在那里。
现在她不在了。
冯仁伸出手,折下一根光秃的梅枝。
他低头看着那根枯枝,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枯枝插进雪地里。
“漂亮,很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