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金生又说：
“不过林先生写的，是泥活字。我试了几年，觉得泥活字容易碎，后来改成了木活字。又试了几年，木活字也容易变形，又改成了铜活字。”
他笑了笑。
“如今我这套活字，能用几十年不坏。比林先生那时候，强多了。”
那人问：“那林先生写的，就没用了吗？”
翟金生摇摇头：
“怎么没用？没有他那个泥活字，就没有我这个铜活字。他是根，我是枝。没有根，哪来的枝？”
咸丰年间，太平天国乱起。
江南一带，到处是战火。百姓逃难，田地荒芜，粮价飞涨。
有个叫赵元益的读书人，在乱世里做了一件事：他带着一帮人，在乡下办起了“便民社”。教百姓种地、修渠、存粮、自救。
有人问他：“这时候了，还教这些有什么用？”
赵元益说：“林越先生当年，就是在乱世里做起来的。泰昌年间，北直隶也不太平。可他硬是带着一村人，把日子过好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书，封面已经磨没了，可里头的内容，他背都背得出来。
“林先生书里写的那些法子，这时候最管用。怎么选高地种粮，怎么挖渠抗旱，怎么存粮防荒，怎么互助自救。一字一句，都是从乱世里熬出来的经验。”
后来，他那个“便民社”，真的救了不少人。
光绪年间，有个叫陈炽的人，写了一本书叫《续富国策》。
书里有一章，专门讲“农学”。他在这一章里写道：
“泰昌年间，林越先生以实用之学教民，开农学之先河。其所着《便民实用百科》，虽二百余年，其法犹存。今泰西诸国，农学日新，器械日精。然吾观林先生之书，其理与泰西暗合者甚多。盖天下之道，殊途同归。林先生生于二百年前，其识见已如此，可谓超越时代矣。”
后来有人把这段话抄下来，刻在一块石碑上，立在乱石村的便民亭旁边。
那块碑，如今还在。
宣统三年，武昌起义。
清朝灭亡，民国建立。
乱石村的人，已经换了好几代。可便民堂还在，便民亭还在，那堆土还在。
那本《便民实用百科》，还在。
有人把它重新翻印，用新式的铅字排版，用新式的机器印刷。印出来的书，比老版的清晰多了，便宜多了，流传得更广了。
新版书的扉页上，印着几行字：
“林越先生，泰昌年间人。以实用之学教民，着《便民实用百科》，开我国近世实用技术之先河。今距先生之世，已二百七十余年。其书犹存，其法犹用。先生之精神，超越时代，永垂不朽。”
有人把这本书带到北京，带到上海，带到广州。还有人带到日本，带到美国。
有一天，一个年轻人在北京的书店里买到这本书。
他翻了翻，觉得很有趣。回去之后，他按照书里的法子，在自家阳台上种了一盆菜。
菜长得很好。
他把这事发到了报纸上。
报纸的编辑给他回信，说：
“你这法子，是二百多年前一个叫林越的人发明的。”
年轻人愣住了。
二百多年前的人，种菜的法子，现在还管用？
他站在阳台上，望着那盆长得绿油油的菜，愣了很久。
便民堂的灯，早就灭了。
可那盏灯，好像还在亮着。
在那盆菜里，在那本书里，在那些代代相传的口诀里。
在那些永远想着“怎么把日子过得更好”的人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