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里正让赵守田把那些话都记下来。
赵守田用他那本破破烂烂的旧账本,一页一页地记:
“顺德府彭庄彭老汉,七十三岁,走不动了,让孙子背来的。在便民亭坐了一下午,走的时候说,林先生教俺们种棉花的法子,俺用了二十年。”
“河间府王家庄王老三,赶着驴车来的,车上拉着一袋新打的粮食。说要送给村里,算他的一点心意。”
“州城孙大夫,就是编《乡医便用方》那个,在便民堂里站了一个时辰,一句话没说。走的时候,留下一包药材,说是自己晒的,给村里人用。”
记着记着,他的眼睛就湿了。
有一天,便民亭里来了个老人。
那老人头发全白了,走路颤颤巍巍的,扶着一根拐杖。他在亭子里坐下,望着远处的棉田,望了很久。
有人问他:“老伯,您从哪儿来的?”
老人说:“河南。”
那人愣住了。
老人说:“俺是宋濂。”
消息传到秦文远耳朵里时,他正在小院里整理师父的遗物。他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走到便民亭。
宋濂还坐在那里,望着远处。
秦文远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坐了很久,宋濂开口:
“那年他给我写信,说河南那几条江河,这样修就行。我照着他说的做了,修了十年,一次没垮过。”
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后来我想当面谢他。他说不用。他说,河修好了,就是最好的谢。”
秦文远没有说话。
宋濂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拄着拐杖,慢慢走了。
走出亭子,走出南坡,走出村口老槐树。
他没有回头。
可他走了很远之后,秦文远看见,他在官道边站住了,朝这个方向,站了很久。
腊月里,来的人渐渐少了。
可便民堂里的书,越来越多了。那些来吊唁的人,好多都留下了自己写的书、抄的册子、记的心得。有的是刻印的,有的是手抄的,有的厚,有的薄。
周里正让人在便民堂里加了一排书架,专门放这些书。
书架上贴了一张纸条,是秦文远写的:
“林先生平生愿,便民实用,代代相传。诸君所赠,皆入此架,供后来者阅览。”
赵守田每天去便民堂,都要在这排书架前站一会儿。
他望着那些书,望着那些他认识和不认识的名字,望着那些一笔一画写出来的字。
他忽然想起先生说过的那句话:
“俺这辈子,就做了一件事——把有用的东西,教给有用的人。”
如今,那些“有用的人”,也开始写自己的书了。
那年冬天,乱石村没有唱戏,没有放炮,没有过年该有的热闹。
可便民堂的灯,每天都亮到很晚。
便民亭里,每天都有人坐着。
有的坐着不说话,有的坐着翻书,有的坐着望着远处,发呆。
那首童谣,还在唱。
唱的人越来越多,传得越来越远。
从乱石村唱到赵家庄,从赵家庄唱到州城,从州城唱到河间府,从河间府唱到更远的地方。
“林先生,好人儿,教咱种地又织布。水渠长,粮仓满,饿不死来逃不散……”
调子简单,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
可唱的人,一遍一遍地唱。
听的人,一遍一遍地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