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柄,仓房的账,要让年轻人学着记。你盯着就行。”
周柄点点头。
林越望向冯璋:
“冯璋,问事处那边,往后来信会更多。你一个人回不过来,就让那几个年轻人回。回错了,你改;回对了,让他们接着回。”
冯璋点点头。
林越最后望向赵老根。
赵老根坐在床边那张凳子上,低着头,不看他。
林越伸出手,那只青筋虬结的手,轻轻落在赵老根肩上。
“铁柱。”
赵老根抬起头。
林越望着他。
“你往后,就坐在便民亭里,跟后生们讲。讲那年你站出来说‘俺试试’。讲那年种棉花,一亩地换了十二两银子。讲那年修水渠,全村人干了七天七夜。”
赵老根的眼泪流下来。
林越把手收回来,靠在床头,阖上眼。
屋里静了很久。
没有人说话。
只有压抑的、轻轻的抽泣声。
太阳慢慢升高,又慢慢西斜。
林越一直没有睁眼。
可他嘴角那道细浅的纹,一直牵着。
傍晚时分,他忽然睁开眼,望着窗外。
“文远。”他的声音很轻。
秦文远凑过去:“师父?”
林越望着那片被晚霞染红的天空。
“你看那云。”
秦文远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
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一片金红,一层一层的,像海浪,又像山峦。
林越轻轻说:
“俺刚来那年,也看过这样的云。”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风中的细沙。
“那年俺躺在荒坡上,身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件灰布长衫。俺望着云,想,这是哪儿?俺怎么到这儿来的?”
他顿了顿。
“如今俺知道了。”
他的嘴角动了动。
“俺到这儿来,就是为了遇见你们。”
屋里的人,都跪了下去。
秦文远跪在床边,把额头抵在床沿上。赵青石、周柄、冯璋跪在他身后。赵老根从凳子上滑下来,跪在地上。周里正也跪下了。赵守田和刘杏儿也跪下了。
一屋子人,跪在林越床前。
没有人说话。
只有压抑的、轻轻的抽泣声。
林越望着这些人,望着这些跟了他十几年、几十年的人。
他的目光一个一个看过去。
秦文远。赵青石。周柄。冯璋。赵老根。周里正。赵守田。刘杏儿。
都是他在这世上,最放心不下的人。
也都是他在这世上,最放心得下的人。
他阖上眼,嘴角那道细浅的纹,浅浅地牵着。
窗外,天边的云,慢慢暗下去了。
便民堂的灯,又亮起来了。
织布坊的机杼声,还在响。
远处,那首童谣还在唱:
“林先生,好人儿,教咱种地又织布。水渠长,粮仓满,饿不死来逃不散……”
林越躺在床上,手搭在被衾上,阖着眼,嘴角牵着那道浅浅的纹。
他没有再睁开眼。
可那道纹,一直在那儿。
月光下,便民亭静静的立在南坡上。
亭子里空空的。
可那四根老榆木柱子,稳稳当当的,立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