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柄带着人,每天守在棚子边。谁来领粥,登个记,按个手印,领一碗,喝完就走。
头一天,来了二十多个人。
第二天,来了三十多个。
第三天,来了五十多个。
消息传出去之后,官道上那些逃荒的人,开始往乱石村这边拐。
有人喝完粥,不走,想留下来。
周柄指着那块牌子,说:
“牌子上写得清楚。喝完粥,请继续赶路。”
那人跪下来,磕头如捣蒜:
“俺不要粥了,俺只求留下来。俺有力气,能干活,啥都能干!”
周柄站在那里,心里不忍。
可他想起先生的话。
他蹲下来,把那人扶起来:
“大哥,不是不留你。是没法留。留了你一个,明天就来十个,后天就来一百个。这村子才多大,能留多少人?”
那人愣住。
周柄继续说:
“喝碗粥,往前走。前面还有别的村子,还有州城,还有活路。”
那人站在那里,望着周柄,望着那个棚子,望着那块牌子。
他忽然又跪下去,朝村子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了。
走出很远,他又回过头来。
那个棚子,已经越来越小了。
可那锅粥的热气,好像还在。
四月里,逃荒的人渐渐少了。
不是因为他们不来了,是因为能来的都来过了。那些走不动的,可能已经倒在了路上。
周柄把账册拿给林越看。
这一个月,棚子共施粥一千三百多碗。粮食用掉了四百多斤。便民仓的粮,还够全村吃七个半月。
林越看着那些数字,沉默了很久。
他把账册合上,递给周柄。
“做得对。”他说。
周柄站在那里,眼眶有些红。
他想起这一个月,那些喝完粥又磕头的人,那些想留下来被劝走的人,那些一步三回头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做对了没有。
可他知道,至少这些人,没有倒在他们村口。
那年夏天,官道上已经看不到逃荒的人了。
该走的走了,该留的留了,该死的大概也死了。
乱石村的人,照常种地,照常织布,照常过日子。便民堂的书还是有人翻,织布坊的机杼声还是每天响到半夜,村口老槐树下还是有人蹲着抽烟聊天。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发生过。
他们这辈子,头一回,在灾年里,没有一个人逃荒。
没有一个人饿死。
没有一个人流离失所。
八月里,周里正去了一趟州城。
他是去领东西的——州里表彰各村在灾年里的表现,乱石村得了一块匾,上头写着“储粮备荒,有备无患”八个字。
他把那块匾扛回来,在村口老槐树下站了半天。
赵老根走过来,问他:
“愣着干啥?”
周里正望着那块匾,闷声道:
“铁柱哥,你说,咱村为啥能躲过这一劫?”
赵老根抽着烟,没答话。
周里正自己说下去:
“因为有粮。有粮,就不用逃。”
赵老根点了点头。
周里正又说:
“粮是哪儿来的?是先生当年带着咱攒的。”
赵老根又点了点头。
周里正站在那里,望着那块匾,望了很久。
然后他把匾扛起来,朝南坡便民堂的方向走去。
他把那块匾,挂在了便民堂的墙上。
挂完了,他退后几步,望着那八个字。
“储粮备荒,有备无患。”
他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那天傍晚,周里正去了小院。
他把挂匾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林越靠在藤椅上,听完,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轻轻说了一句:
“周里正。”
周里正凑过来:“先生?”
林越望着远处那片在晚霞里泛着金光的棉田。
“那八个字,往后要刻在便民堂的门框上。”他说,“让进来的人都看见。”
周里正愣住。
林越嘴角那道细浅的纹轻轻往上牵了牵。
“看见了,就记住了。记住了,往后就不怕了。”
远处,便民堂的灯已经亮起来了。
赵守田他们应该还在里头,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又在争论什么。
更远处,那些今年新种的庄稼,正在月光下静静生长。
林越阖上眼。
那些声音很近。
近得好像一伸手就能摸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