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着那道田埂,望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你们俩,一起把这道田埂铲平。”
两人愣住了。
周老七结结巴巴道:“先、先生,这田埂……”
“铲平。”林越又说了一遍。
两人对视一眼,又赶紧把目光挪开。
谁也没动。
林越望着他们。
“你们不是争吗?争来争去,争不出个结果。那就铲平。往后两家地挨着地,中间没东西隔,看你们还争啥。”
周老七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周二贵站在那里,攥着锄头的手,指节发白。
林越不再说话。
他只是靠在藤椅上,望着那道长满杂草的田埂,望着田埂那边的麦田,望着麦田那边的天空。
过了很久,周二贵忽然动了。
他握着锄头,走到田埂边,举起锄头,狠狠挖了下去。
一锄。两锄。三锄。
周老七愣愣地望着他,忽然也动了。
他走过去,举起锄头,挖了下去。
两个人,一左一右,一前一后,挖着那道垒了一百年的田埂。
没有人说话。
只有锄头落地的闷响,一下一下,像心跳。
日头渐渐西斜。
那道田埂被挖开了一道口子。不大,也就几尺宽。可它确实被挖开了。
林让水生把轮椅往前推了推。
他望着那道口子,望着口子两边那两个满头大汗的男人。
“行了。”他说。
两人停下来,拄着锄头,喘着气,望着他。
林越指了指那道被挖开的土坡。
“那半边土坡,是你挖的?”他望着周二贵。
周二贵低下头,不吭声。
林越又望向周老七。
“那截院墙,是你推倒的?”
周老七也低下头。
林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你们俩,明天一人带一把锹,把这土坡复原。把人家墙垒起来。”
周二贵抬起头,张了张嘴。
林越望着他。
“有话说?”
周二贵低下头,闷声道:“没、没有。”
周老七站在那里,攥着锄头,忽然开口:
“先生,俺……俺家那半垄麦苗……”
林越望着他。
“麦苗的事,你算过账没有?”
周老七愣了一下,摇摇头。
“回去算。算清楚了,让周二贵赔你。”
他又望向周二贵。
“羊扣了几天,也该还了。回去让你媳妇煮锅鸡蛋,给周老七家送去。两家吃了鸡蛋,这事就过了。”
周二贵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没有吭声。
林越望着这两个人,望着他们脸上那股子别扭的、又想低头又不肯先低头的劲儿。
“你们俩,爷爷那辈是亲兄弟。”他说,“这村子几百年了,老周家祖祖辈辈都在这儿。往后你们孙子那辈,还要在这儿。”
他顿了顿。
“你们想让孙子们,也像你们这样?”
周老七低着头,攥着锄头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周二贵站在那里,望着远处那片被夕阳染红的麦田,望着麦田那边自家的青砖房。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先生,俺……俺明天来垒土坡。”
周老七抬起头,望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又赶紧错开。
可那道口子,好像没那么深了。
太阳落山的时候,水生推着林越往回走。
轮椅吱呀吱呀碾过田埂边的小路,慢慢往榆树巷方向去。
周老七和周二贵还站在那里,隔着那道被挖开的口子,谁也没走。
水生回头望了一眼,小声道:
“先生,他们俩……能好不?”
林越没有答话。
他靠在藤椅上,望着前方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过了很久,他轻轻说了一句:
“那道田埂,是他们一起挖开的。往后,也得他们一起垒上。”
水生不懂,可他点了点头。
轮椅继续往前走,吱呀吱呀的,像一首慢吞吞的歌。
第二天一早,周氏来送早饭时,带了个消息:
“先生,村东头那两家,今早一起在垒土坡呢。周老七家的媳妇,煮了一锅鸡蛋送过去;周二贵家的,把那羊牵回来了,还带了一捆新割的草。”
林越靠在藤椅上,望着远处那片棉田,没有接话。
可他嘴角那道细浅的纹,轻轻往上牵了牵。
水生看见了。
他没说话,只是把师父的药碗端得更稳了些。
窗外,秋阳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