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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章 与老邻居聊天,回忆往事(1 / 2)

腊月里日子短,太阳刚偏过村东那排白杨树梢,榆树巷里的影子就拉得老长。

孩子们散了。赵守田领着两个弟弟回家,临走时还回头喊:“先生,俺明儿早点来!”喊完一溜烟跑没影了,赤脚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响,像一阵急雨掠过。

院里静下来。

林越靠在藤椅上,膝头搭着那条旧羊皮褥子。他没有起身回屋的意思,只是望着院墙豁口外那片被夕照染成淡橘色的天空,望着光秃秃的枣树梢上那几只还在蹦跳的麻雀。

水生轻手轻脚端药出来,搁在矮几上。

“先生,喝药。”

林越接过,慢慢喝完。苦涩的汁液滑过喉咙,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水生正要端碗离开,院墙豁口处传来脚步声。

不是孩子那种啪嗒啪嗒的跑,是慢吞吞的、拖着脚走的,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像怕摔着。

赵老根拄着拐杖,佝偻着背,一步一步挪进来。

他没有走快过,这些年腿脚越来越不济,从榆树巷最里头走到这院墙豁口,要歇三回。可他还是每天来,雷打不动。

水生搬过一只草墩,赵老根摆摆手,慢慢挨着廊柱蹲下。他蹲的姿势和年轻时一样,膝盖弯着,脊背弓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像一只栖在枝头的老鹳。

只是年轻时他能蹲一两个时辰不挪窝,如今蹲一盏茶的工夫就得换个姿势。

林越望着他。

两个老人,一个靠在藤椅上,一个蹲在廊柱边,中间隔着三步青石板。

夕阳从西边斜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今儿那些娃子又闹了吧?”赵老根开口,声音沙沙的,像老风箱漏气。

林越嘴角那道细纹微微往上牵了牵。

“闹。赵守田那本子快用完了,你回去跟他说,让他爹去州城时捎几刀纸回来。”

赵老根点点头,从怀里摸出烟袋锅子,装了一锅,点上。

烟雾袅袅升起,在他花白的头顶缭绕,又被晚风一吹,散了。

他没抽,只是衔着烟嘴,望着院墙豁口外那片棉田。

棉田早就收尽了,只剩光秃秃的棉秆戳在地里,等着开春拔了沤肥。可赵老根还是望着,像能从那片光秃秃里望出点什么。

“先生,”他忽然开口,“您还记得那年不?俺头一回见您。”

林越没有答话。

他知道赵老根不是真的问他。

“那年俺二十三。”赵老根的声音很慢,像在翻一本很旧很旧的书,“俺爹还活着,俺刚娶了媳妇,没孩子。村里穷得叮当响,一口锅补三回,漏了还得补第四回。”

他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

“那天您站在村口老槐树下,穿一件灰布长衫,干干净净的,跟俺们这些泥腿子不像一路人。您说有种新式犁铧,能省三成力,多耕一成地。”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珠微微眯起,像在望那棵已经远得看不清的老槐树。

“没人信您。俺记得周老六蹲在碾盘上,叼着旱烟管,眯着眼打量您,像打量一个走江湖卖假药的。俺爹也蹲在墙根,一声不吭,光顾着抽他那锅子。”

林越靠在藤椅上,阖着眼。

夕阳把他的侧脸镀成淡金色,那些被岁月刻下的纹路,此刻像一道道安静的沟壑。

“俺也不知道咋就站出来了。”赵老根的声音更慢了,像老牛拉着犁,一步一步往前蹭,“俺就觉着,您站在那儿,眼睛亮亮的,不像是骗人的。俺就想,试试呗,大不了白干一季。”

他说着说着,忽然笑了一下。那张布满沟壑的脸皱成一团,眼角挤出细密的鱼尾纹。

“俺爹那天晚上骂俺,说俺缺心眼,让人当枪使。俺没吭声,可夜里睡不着,躺炕上翻来覆去琢磨您画的图。那图俺看不懂,可那铧尖的形状俺记住了。”

林越睁开眼。

他看着蹲在廊柱边那个佝偻的、像老鹳一样的身影,看着那张在烟雾里明明灭灭的脸。

“你第二天就改了。”他说。

赵老根一愣。

“那天你蹲在地头,拿着那张图看了半天,忽然抬头问我,‘林先生,这铧尖再收一分,会不会更好起土’。”林越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我说,‘你试试’。你就试了。”

赵老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衔着那锅早已凉透的烟,望着林越,浑浊的眼珠慢慢转着,像在极力回忆三十五年前那个下午。

“俺……”他的声音哽住了。

林越没有再说话。

夕阳又往下沉了一分,把院墙豁口外的棉田染成一片暗红。几只归巢的乌鸦从头顶飞过,嘎嘎叫着,翅膀扇动的声音像破旧的风箱。

赵老根把凉透的烟袋锅子收起来,塞进怀里。他没有起身,只是换了个姿势,把一条腿伸直,另一条腿还蜷着。

“先生,”他又开口,这回声音稳了些,“俺这辈子就做对了一件事——那年站出来了。”

林越望着他。

“不是。”他说。

赵老根抬起头。

“你做对的事多了。”林越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字,却像钉子一样,楔进暮色里,“泰昌十三年,村里推广棉花,没人敢试。你带头种了五亩。那年秋收,你那五亩换回十二两银子。”

赵老根低着头,没吭声。

“泰昌十六年,村里修第一条水渠,要占你家三分自留地。你二话没说,让了。那渠到现在还在用。”

赵老根把脸埋得更低。

“泰昌十九年,州里来人说要给俺建祠堂。村里人都劝你出面上折子,说你跟俺最久,说话管用。你没去。你跑到州城找文远,说先生不会要这个,别让先生为难。”

赵老根的肩头开始抖。

不是冷,是别的什么。

“泰昌二十一年,”林越还在说,声音轻得像晚风拂过草尖,“你儿子想去州城做工坊的学员,名额只有一个。你让他把名额让给周老六家的小子,说周家比咱家难,让他先去。”

赵老根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眶红透了,浑浊的眼珠上蒙着一层水光,可他没有让那水光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