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他,等着他的判决。
林冲开口:
“孩子无罪。”
四个字,像惊雷一样,在帐内炸开。
那些孩子的母亲,那五个小妾,忽然哭了。
不是哭,是喜极而泣。
孩子无罪。
孩子能活。
林冲继续道:
“但这几个孩子,生在高家,长在高家,若留在原籍,必遭人欺。且高氏血脉,留之亦是祸根。”
他想了想:
“找几户好人家,收养他们。改姓,改名,永远不许提起自己的身世。”
他看着那个奶娘:
“你愿意收养一个吗?”
奶娘愣住了。
她只是个奶娘,不是高家的人。
她以为自己也难逃一死。
没想到……
“愿……愿意!”她拼命点头,“民妇愿意收养小宝!”
林冲点点头:
“好。赏你五十两银子,供你们母子生活。从今往后,这孩子就是你的儿子,与高家再无关系。”
奶娘抱着高小宝,泪流满面。
高小宝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眨着眼睛问:
“奶娘,你怎么哭了?”
奶娘抱紧他,哭着说:
“没事……没事……娘高兴……”
判决完毕。
林冲站起身,走到那些跪着的人面前。
他看着他们,目光平静:
“你们恨朕吗?”
没有人回答。
林冲替他们答了:
“应该恨。朕杀了你们的丈夫、父亲、儿子,流放了你们,夺走了你们的一切。”
“但你们记住——”
他顿了顿:
“这一切,都是高俅欠下的债。”
“他贪了那么多钱,害了那么多人,让那么多人家破人亡。今天,朕只是让他还债。”
他看着王氏:
“你嫁给他四十年,享了四十年福。现在,你去流放地,过二十年苦日子。公平吗?”
王氏低着头,不敢回答。
林冲看着那五个小妾:
“你们被强抢进府,身不由己。朕放你们回去,还给路费。以后好好过日子,别再被人欺负了。”
那五个小妾哭着磕头。
林冲看着那两个女儿:
“你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没做错。但你们姓高,就得承担这个姓带来的后果。杖十下,遣返原籍。以后改姓换名,好好活着。”
那两个女儿哭着点头。
林冲看着那几个孩子:
“你们是无辜的。朕让人收养你们,给你们新的家,新的名字。以后,你们不再是高家人,是普通百姓。好好长大,别学你们爷爷。”
那几个孩子还不懂,只是眨着眼睛看他。
林冲转身,走回座位。
“就这样吧,”他说,“带下去。”
士兵们上前,把那些人带出去。
高衙内还晕着,被两个士兵拖着走。
那五个小妾,边走边回头,看着林冲。
她们的眼神里,有感激,有敬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林冲没有看她们。
他只是看着手里的卷宗,看着那些名字。
高俅。
高廉。
高节。
高义。
高婉。
高婵。
高小宝。
一个个人名,一笔笔债。
现在,债清了。
帐外,传来一阵喧哗。
是那些被带走的人,在哭,在喊,在谢恩。
林冲听着那些声音,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朱武站在旁边,轻声道:
“陛下,您……不恨他们了吗?”
林冲沉默片刻:
“恨过。”
“现在呢?”
“现在……”林冲放下卷宗,“现在朕只想,让这天下,少一些像高俅那样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帐口,望着外面的天空。
“贞娘若在天有灵,也不会希望朕滥杀无辜。”
“她那个人,心软。”
朱武低下头:
“陛下圣明。”
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队骑兵飞驰而来,在帐前停下。
打头的是武松。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进帐中:
“陛下,张教头一家到了。”
林冲眼睛一亮:
“在哪儿?”
“就在营外。”
林冲大步向外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
“朱武,准备酒菜。朕要陪岳父吃饭。”
朱武笑了:
“臣这就去办。”
营门口,一辆马车缓缓停下。
车帘掀开,一个老人慢慢走下来。
七十来岁,须发皆白,满脸风霜。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腰杆却挺得笔直。
张教头。
林冲的岳父。
贞娘的父亲。
林冲站在那里,看着他。
看着他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
走到面前,停下。
两个人,四目相对。
一个七十岁,一个四十岁。
一个苍老,一个成熟。
一个等了十八年,一个拼了十八年。
“岳父。”林冲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张教头看着他,眼眶渐渐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然后,他忽然跪下了。
林冲赶紧扶他:
“岳父!您这是干什么!”
张教头不肯起:
“冲儿……老夫……老夫谢谢你……”
“谢你替贞娘报了仇……”
“谢你替老夫出了这口气……”
“谢你……谢你……”
他说不下去了。
老泪纵横。
林冲蹲下来,扶着他的肩膀:
“岳父,您别这样。”
他看着老人的眼睛,一字一句:
“贞娘是朕的妻子,是您的女儿。替她报仇,是朕该做的。”
张教头看着他,泪流满面:
“好孩子……好孩子……”
林冲扶他起来:
“岳父,走,咱们回家。”
张教头愣住了:
“回家?回哪个家?”
林冲笑了:
“当然是朕的家。从今往后,朕的家,就是您的家。”
张教头看着他,久久无言。
然后他摇了摇头:
“冲儿,老夫……不能跟你走。”
林冲愣住了:
“为什么?”
张教头轻声道:
“老夫想回老家。”
“回老家,替你岳母和贞娘守墓。”
“她们娘俩……在那边,孤单。”
林冲看着他,眼眶也红了。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头:
“好。”
“朕派人送您回去。”
“再给您建一座宅子,买几亩地,雇几个仆人。”
“您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张教头摇头:
“不用宅子,不用仆人。老夫一个人,惯了。”
林冲坚持:
“不行。您一个人,朕不放心。”
他看着张教头:
“岳父,您就让朕,尽点孝心吧。”
张教头看着他,终于点了点头:
“好。”
林冲笑了。
那是十八年来,最开心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