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九,酉时。
太阳已经落山,天边还剩最后一抹红。
那抹红,照在刑场上,照在那个挂着高俅的木架上,照在那些跪着的人身上。
一千多人,还跪着。
从林冲说出那句话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
但他们没有起来。
就那么跪着。
因为他们知道,这一刻,值得跪。
值得跪很久。
林冲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
他没有让他们起来。
就那么看着。
看着那些苍老的脸,那些满是伤痕的脸,那些终于等到这一天的脸。
他忽然开口:
“兄弟们,起来吧。”
那些老兵,那些好汉,那些将领,这才站起来。
但他们的眼睛,还看着林冲。
看着他们的王。
林冲转身,向刑场中央走去。
走到那个木架前,停下。
抬起头,看着挂在上面的人。
高俅。
死了。
眼睛还睁着,瞪着天空。
像在问:为什么是我?
林冲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轻轻合上高俅的眼皮。
“死了,就闭眼吧。”
他轻声说。
“下辈子,做个好人。”
他转身,面对那些跪着的人。
那些人,已经站起来了。
但他们的目光,还跪着。
跪在他身上。
林冲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春风拂过水面。
“兄弟们,”他说,“朕有一句话,要对你们说。”
那些人竖起耳朵。
林冲一字一句:
“从今往后,朕不为仇恨活了。”
“朕为你们活。”
“为天下活。”
“为苍生活。”
“为大齐活。”
他顿了顿:
“你们,愿意跟着朕吗?”
静。
死一般的静。
然后——
“愿意——!”
王二疤第一个喊出来。
他的独眼里,全是泪。
但他喊得比谁都大声。
“愿意——!”
刘三跟着喊。
他的左袖空荡荡的,但他的声音,比谁都洪亮。
“愿意——!”
周桐也喊。
他的老泪,流了满脸。
但他的声音,比谁都坚定。
“愿意——!”
越来越多。
一个接一个,一排接一排。
一千多人,齐声呐喊:
“愿意——!愿意——!愿意——!”
声音如雷,震得刑场都在颤抖。
但那不是全部。
远处,传来更大的声音。
是马蹄声。
是脚步声。
是无数人奔跑的声音。
林冲抬头。
他看见,从四面八方,无数人正在涌来。
是齐军。
是那三十万围城的齐军。
他们听见了这里的喊声,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们放下手中的活,从营帐里冲出来,从哨位上跑过来,从四面八方涌向刑场。
黑压压一片,像潮水一样。
鲁智深瞪大眼睛:
“洒家的娘诶!这是……这是全军出动了?!”
武松没有说话。
但他的眼睛,也亮了。
他看见,那些人涌过来,在刑场外围停下。
然后——
齐刷刷跪下。
一排,两排,三排……
三十万人,跪在刑场外围。
从刑场中央看出去,密密麻麻,一望无际。
全是跪着的人。
全是黑衣黑甲的齐军。
全是大齐的将士。
林冲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
三十万人。
三十万条命。
三十万颗心。
此刻,都跪在他面前。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梁山的时候。
那时候他只有几百人。
几百个兄弟,跟着他造反,跟着他拼命。
现在,他有三十万人。
三十万个兄弟。
三十万个愿意为他拼命的人。
静。
死一般的静。
三十万人,跪在地上,没有一个人说话。
只有风吹动旗帜的声音,猎猎作响。
然后——
一个声音响起。
是王二疤。
他跪在刑场中央,用尽全身力气,喊出那两个字:
“万岁——!”
那声音,像一颗石子,扔进平静的湖面。
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刘三跟着喊:
“万岁——!”
周桐跟着喊:
“万岁——!”
那些老兵,那些好汉,那些将领,跟着喊:
“万岁——!”
然后,刑场外围,那三十万人,也动了。
他们跪在地上,齐声呐喊:
“万岁——!万岁——!万岁——!”
三十万人的声音,汇成一股洪流。
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震得天上的云都散了。
震得远处的汴梁城,城墙都在微微发抖。
那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一波接着一波。
像潮水,像雷鸣,像天崩地裂。
“万岁——!”
“万岁——!”
“万岁——!”
林冲站在那里,听着那声音。
他没有动。
就那么站着,听着。
听着三十万人,喊他万岁。
听着那些他救过的人,那些他杀过的人,那些他带过的人,喊他万岁。
听着这天下,终于属于他的声音。
他的眼睛,微微湿润。
不是哭。
是感动。
是十八年的血泪,终于换来这一刻的感动。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
天已经黑了。
但星星,正在一颗一颗亮起来。
无数的星星,像无数双眼睛。
贞娘的眼睛。
父亲的眼睛。
那些死去的老兵的眼睛。
都在看着他。
都在为他高兴。
“贞娘,”他轻声说,“你看见了吗?”
“他们……都喊朕万岁。”
“朕……终于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