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娘的墓……你还记得在哪儿吗?”
林冲脚步一顿:
“记得。”
“在城外,东边三十里,那片槐树林里。”
张教头点点头:
“我每年都去。”
林冲沉默片刻:
“岳父,等这里的事完了,我陪您去。”
张教头看着他,目光复杂:
“孩子,你……还恨吗?”
林冲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远处汴梁城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恨。”
“但恨的不是贞娘。”
“恨的是那些害死她的人。”
他转过头,看着张教头:
“岳父,后天,十月初三。”
“贞娘的忌日。”
“那天,朕要亲手杀了高俅。”
“替贞娘报仇。”
张教头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他伸手,拍了拍林冲的肩膀:
“好孩子。”
“贞娘……没看错人。”
中军帐里,已经摆好了酒宴。
不是宫里的那种大宴,是家常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还有一碗热腾腾的鸡汤。
鲁智深蹲在旁边,看着那锅鸡汤,馋得直咽口水。
张教头坐下,看着这一桌菜,忽然问:
“这都是谁做的?”
林冲笑了笑:
“炊事班的老赵。他听说岳父要来,特意做的。”
张教头点点头:
“好。替我谢谢他。”
他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嚼着嚼着,眼泪又下来了。
林冲没说话,只是给他斟了一杯酒。
张教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好酒,”他说,“十八年没喝过这么好的酒了。”
他看着林冲:
“孩子,这些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林冲沉默片刻:
“打过来的。”
“一开始在梁山,后来在二龙山,再后来……就打到了这里。”
他顿了顿:
“十八年,打了无数仗,杀了无数人,走了无数路。”
“就为了今天。”
张教头看着他,目光里满是心疼:
“孩子,你……太苦了。”
林冲摇摇头:
“不苦。”
他端起酒杯:
“岳父,这杯酒,敬贞娘。”
张教头一愣,随即端起酒杯:
“好,敬贞娘。”
两人一饮而尽。
帐外,鲁智深蹲在角落里,啃着鸡腿。
武松站在旁边,望着远处的汴梁城。
“武老二,”鲁智深忽然问,“你说……哥哥现在心里是啥滋味?”
武松想了想:
“五味杂陈。”
鲁智深挠头:
“啥意思?”
“就是什么滋味都有,”武松看着他,“甜的时候,想起贞娘。苦的时候,想起这十八年。酸的时候,想起那些兄弟。辣的时候,想起高俅。”
他顿了顿:
“还有咸——那是泪。”
鲁智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鸡腿放下,难得正经地说:
“洒家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哥哥算一个。”
武松点点头:
“我也是。”
帐内,酒过三巡。
张教头已经有了几分醉意。
他拉着林冲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年的事:
“那年在老家,我种了两亩地,养了三只鸡。后来鸡被黄鼠狼叼走了,我就没再养……”
“你婶娘人好,照顾我照顾得周到。张诚那小子读书不成,种地也不行,我就让他学木匠,好歹有个手艺……”
“张婉丫头,去年有人来提亲,我没答应。我想着,等你这边定了,再给她找个好人家……”
林冲听着,不时点点头。
他知道,老人不是在说这些事。
老人是在说:这些年,我过得还行,你别担心。
“岳父,”林冲打断他,“从今往后,您就住在这儿。什么都不用操心,只管享福。”
张教头愣住了:
“这……这怎么行?我是来……”
“您是来享福的,”林冲看着他,“贞娘不在了,我就是您儿子。”
张教头看着他,老泪纵横。
“孩子……”他哽咽道,“你……你……”
他说不下去了。
林冲握住他的手:
“岳父,什么都别说了。”
“从今往后,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张教头点点头,泪流满面。
帐外,天色已暗。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在十万大军的营帐上,银光闪闪。
武松依然站在那儿,望着汴梁城的方向。
鲁智深蹲在他旁边,啃着今天的第五个鸡腿。
远处,临时牢房里传来隐隐的哭声。
那是那些被抓来的人,在等死。
鲁智深听着那哭声,忽然叹了口气:
“武老二,你说……那些人,真的都该死吗?”
武松沉默片刻:
“不知道。”
“但陛下说该杀,就该杀。”
鲁智深点点头,没再说话。
只是啃鸡腿的动作,慢了下来。
中军帐里,林冲扶着张教头,进了给他准备的帐篷。
帐篷里已经铺好了厚厚的褥子,点着暖和的炭盆,还放着一壶热茶。
“岳父,您早点歇着,”林冲说,“明天……明天还有事。”
张教头点点头:
“你也早点歇着。”
林冲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张教头忽然叫住他:
“冲儿。”
林冲回头。
张教头看着他,目光深邃:
“后天……杀高俅的时候,替贞娘多捅几刀。”
林冲沉默片刻:
“好。”
他走出帐篷,站在外面,望着夜空。
月亮很圆,星星很亮。
他忽然想起贞娘。
想起她第一次带他去见岳父的时候。
那天她穿着那件淡青色的衣裳,笑得很害羞。
她说:
“冲哥,我爹要是凶你,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那个脾气。”
他说:
“我不往心里去。”
她笑了,笑得很好看。
那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笑。
“贞娘,”他轻声道,“岳父来了。”
“朕会好好照顾他。”
“替你。”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隐隐的哭声。
他没有回头。
只是望着月亮,望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