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说?”
“他打下那么多地方,杀过几个人?”李彦道,“汴梁城,他没攻;西军降卒,他没杀;种师道,他放了。这人……心里有杆秤。”
赵佶沉默。
心里有杆秤。
那杆秤上,自己的分量有多重?
够不够换一条命?
他不知道。
但他必须试试。
“传旨,”他站起身,“派人去应天府死牢,把高俅全家押来汴梁。”
李彦一愣:
“官家,真要……”
“去,”赵佶打断他,“越快越好。”
应天府死牢。
高俅蜷缩在干草上,已经三天没动了。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他病了。
发高烧,说胡话,一会儿喊“贞娘饶命”,一会儿喊“林冲别杀我”,一会儿又哭又笑,像个疯子。
狱卒们懒得管他,反正再过几天就要死了,早死晚死都一样。
“高俅,”一个声音从栅栏外传来,“有人来看你了。”
高俅挣扎着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官服的人站在外面。
是张邦昌。
“张……张相……”他嘶声道,“您……您怎么来了?”
张邦昌看着他,眼神复杂:
“高太尉,官家派我来接你。”
高俅一愣:
“接我?接我……去哪儿?”
“汴梁。”
高俅眼睛亮了:
“官家要见我?官家要救我?!”
张邦昌没说话。
高俅挣扎着爬起来,扒着栅栏:
“张相!您告诉官家!我……我还有钱!我在城外还有三百亩地!还有五间铺子!全献给官家!只要……只要留我一条命!”
张邦昌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高太尉,走吧。”
高俅被拖出牢房,塞进一辆囚车。
囚车启动,向汴梁方向驶去。
他趴在车里,望着越来越远的应天府城墙,心里燃起一丝希望。
也许……也许官家真的会救他。
也许……也许他还能活。
他不知道的是,等待他的,不是救赎,是献祭。
十月初十,亥时。
汴梁皇宫,御书房。
赵佶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空白的帛书。
他在起草国书。
“大宋皇帝赵佶,谨致书大齐皇帝林冲陛下……”
写了一句,写不下去了。
称臣。
要称臣。
他拿起笔,把“皇帝”两个字划掉,改成“国主”。
“大宋国主赵佶,谨致书大齐皇帝陛下……”
他看着这行字,眼眶红了。
大宋国主。
不是皇帝了。
只是国主。
他继续写:
“罪臣赵佶,昏庸无道,宠信奸佞,致令忠良蒙冤,百姓涂炭。今愿献祸首高俅全家,以谢天下。并割让山东、河南等地,永为大齐藩属,岁岁纳贡,只求退兵……”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
山东。
河南。
那是大宋的腹地,最富庶的地方。
割出去,大宋就只剩江南巴掌大一块地方了。
可他不割行吗?
不割,连江南都没有。
他咬咬牙,继续写。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看着那卷帛书,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玉玺,重重地盖了上去。
“传旨,”他声音沙哑,“明日午时,派人出城,送国书。”
李彦接过国书,手在抖:
“官家……”
“去吧。”
李彦退下后,赵佶独自坐在御书房里。
案上摊着他那幅没画完的《寒江独钓图》。
他看着那幅画,忽然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渔翁……”他喃喃道,“朕还不如你。”
画上的渔翁,独坐孤舟,垂钓寒江。
自由自在。
而他,是笼中的鸟,是网里的鱼,是案板上的肉。
任人宰割。
他闭上眼睛,两行泪滑落。
窗外,夜风吹过,带来城外的粥香。
很香。
香得像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