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万齐军,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笑。
没有人欢呼。
远处,武松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幕。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师父跟他说过的一句话:
“真正的将军,不是打赢了多少仗,是输了之后还能站着。”
他当时不懂。
现在懂了。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过去。
鲁智深已经把种师道扶起来了。
老将站都站不稳,要靠鲁智深扶着才能勉强立住。
武松走到他面前,单膝跪地:
“老将军,得罪了。”
种师道低头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小子……好刀法……”
武松抬头,看着他:
“老将军,请。”
他伸手,扶住种师道的另一边。
两个当世顶尖的猛将,一左一右,扶着这个七十岁的老人,一步一步向齐军中军帐走去。
中军帐前,林冲站在那里。
他亲眼看着种师道从马上摔下来,亲眼看着他挣扎着站起来,亲眼看着他仰天长叹。
他一直没有动。
就站在那儿,等着。
等种师道走过来。
等这个为大宋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将,走到他面前。
武松和鲁智深扶着种师道,走到他面前三丈处,停下。
种师道抬起头,看着他。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就那么看着。
一个浑身是血,一个一尘不染。
一个败了,一个赢了。
一个亡了国,一个建了国。
许久,种师道开口:
“林教头,老夫……输了。”
声音沙哑,苍老,疲惫。
林冲看着他,目光平静:
“老将军,请。”
他侧身,让开中军帐的入口。
种师道愣了一下:
“你……不杀老夫?”
林冲摇头:
“不杀。”
“不囚?”
“不囚。”
“那你想怎样?”
林冲看着他,一字一句:
“请老将军入帐一叙。”
种师道盯着他,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然后他笑了。
笑得苍凉,笑得释然:
“好。”
他推开武松和鲁智深的手,踉跄着,一步一步向中军帐走去。
走到帐口,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汴梁城的轮廓在夕阳中渐渐模糊。
城楼上,龙旗还在飘。
但已经看不清了。
他转过头,走进帐中。
帐内,林冲已经备好了茶。
不是茶,是酒。
一壶热好的老酒,两只碗。
“老将军,”林冲亲自斟酒,“请。”
种师道端起碗,喝了一口。
酒是好酒,烧刀子,烈得能点着火。
他一口干了。
林冲又给他斟满。
他又干了。
第三碗。
第四碗。
第五碗。
他一口气喝了五碗,把酒壶喝空了。
然后他放下碗,看着林冲:
“林教头,你想说什么?”
林冲看着他,沉默片刻:
“老将军,十八年前,高俅陷害林某的时候,您在哪儿?”
种师道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林冲替他答了:
“您在西北。在打西夏。”
种师道低下头。
“您知道林某是被冤枉的吗?”
种师道沉默很久,终于点头:
“……知道。”
“您为什么不出来说话?”
种师道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了:
“因为老夫……不敢。”
他握紧拳头,手在抖:
“高俅那狗贼,权倾朝野。老夫要是出来说话,他一句话就能罢了老夫的兵权。种家军怎么办?西北怎么办?西夏人还在边境上等着呢!”
他声音发颤:
“老夫……老夫对不起你。但老夫……没得选。”
林冲看着他,久久无言。
然后他起身,走到种师道面前。
单膝跪地。
种师道愣住了:
“你……你这是干什么?”
林冲抬头,目光平静:
“老将军忠义,林某敬佩。”
他顿了顿:
“然赵宋气数已尽,高俅、蔡京之流祸国殃民,民不聊生。老将军一生忠勇,不该给这样的朝廷陪葬。”
种师道盯着他,浑浊的老眼里,终于落下泪来。
“林教头,”他声音沙哑,“你……你比赵佶强一万倍。”
林冲起身,亲手扶他坐下:
“老将军,从今往后,咱们一起,把这个天下……治好。”
种师道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得释然,笑得欣慰:
“好。”
他端起碗,碗里还有最后一滴酒。
他仰头,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