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看一眼,就舍不得了。
比后宫更炸锅的,是朝堂。
“减膳?卖马?裁撤宫人?”户部尚书瞪着眼睛,“这、这能省几个钱?”
礼部侍郎掰着手指头算:
“官家一日四膳,食材约值五两银子,减为两膳,一日省二两半,一月省七十五两……”
他顿了顿:
“御马监有马四十七匹,卖掉能得两千两左右。裁撤宫人三成,约六百人,每人月俸二两,一月省一千二百两……”
他抬起头:
“总计一月可省两千三百两。”
满朝文武沉默了。
两千三百两。
够买七百石米。
够汴梁百姓吃……一天。
“这……”兵部尚书咽了口唾沫,“杯水车薪啊。”
张邦昌站在班列首位,一直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这是杯水车薪。
但他也知道,赵佶现在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不是不想多省,是省不出来。
皇宫的用度,早在十年前就被蔡京、高俅那帮人掏空了。历代皇帝攒下的内库,金银字画古玩珍器,被赵佶自己赏人、卖钱、换军饷,败得七七八八。
现在这点“节俭”,与其说是省钱,不如说是……表态。
给谁看呢?
给百姓看?百姓现在连粥都喝不上,谁在乎皇帝少吃两顿饭?
给百官看?百官自己家里囤的粮都比皇宫多。
给齐军看?齐军城外炖肉呢,谁稀罕你这点馊粥冷饭?
给金国看?金国使者还在驿馆蹲着啃糙米饭呢。
张邦昌忽然觉得很累。
他不想再分析这些了。
反正都是要亡的。
早亡晚亡,区别不大。
比朝堂更尴尬的,是御膳房。
老张头现在面临的难题是:皇帝减膳了,但食材还得准备。
万一皇帝临时想加餐呢?万一皇后娘娘突然传膳呢?万一哪位贵妃心情不好要喝燕窝呢?
都得备着。
可是备什么呢?
米缸只剩小半缸糙米,菜窖里萝卜白菜也快见底了,肉库里那几块咸肉硬得像木板,泡三天都泡不软。
老张头蹲在灶台边,对着空荡荡的案板发愁。
“师父,”小徒弟凑过来,“今儿晚膳做什么?”
老张头没答。
他在想,当年他刚入宫当学徒时,御膳房是什么样的。
那时候每天光是给皇帝备膳,就得用掉五十斤精肉、一百斤鲜菜、三十只鸡鸭。御厨们天不亮就开始忙活,煎炒烹炸,香气能飘出二里地。
现在呢?
现在他蹲在这儿,为了一碗糙米饭放多少水发愁。
“师父,”小徒弟又问了一遍,“晚膳……”
老张头回过神:
“糙米饭,炒青菜,萝卜汤。”
他顿了顿:
“汤里……放两片咸肉提提味。”
小徒弟应了一声,转身去忙活。
老张头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很对不起这孩子。
十八岁入宫学厨,跟了他三年,没学成什么大菜,净学怎么把糙米饭煮得不那么难吃了。
“等齐王进城……”他自言自语,“咱就有白面吃了。”
小徒弟回头:
“师父,齐王真的会进城吗?”
老张头没答。
他只是望着窗外,望着城外的方向。
那里飘来隐隐约约的肉香。
老赵的炖肉锅,又开火了。
齐军大营,午时。
城外流民营的粥棚前排起了长龙。
今天加到了二十口大锅,每口锅里都是熬得稠稠的白米粥,米粒开花,油光泛亮。
老赵站在最大的那口锅前,亲自掌勺。
他舀起一勺粥,倒进一个老婆婆的碗里。
老婆婆捧着碗,手在抖。
“老人家,”老赵咧开嘴,“慢慢喝,别烫着。”
老婆婆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粥很烫,烫得她直哈气。
但她舍不得吐。
她咽下去了,又喝第二口。
喝着喝着,眼泪掉进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