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焕似乎还想问什么,但老人说:“我累了。”
记录进行到第十天,张砚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每天一个时辰,听老人讲那些破碎的往事。有些事他反复讲,每次细节都略有出入;有些事只提过一次,就再没说过。
吴良每晚来收记录,把三份并排摊开,用朱笔在上面勾画。勾的是那些重复出现的细节,画圈的是前后矛盾的地方。
“他在试探我们。”有天晚上交记录时,吴良忽然说。
张砚一愣。
“有些事,他第一次说一个样,第二次说又一个样。”吴良指着纸上两处画圈的地方,“他在看我们记不记得,会不会纠正他。他想知道,我们到底知道多少标准答案。”
“那……我们要纠正吗?”
“不用。”吴良合上册子,“让他说。说错的,说对的,都记下来。我们要的,就是这些偏差。”
又过了几天,张砚开始注意到一些奇怪的事。
老人说话时,会有一些固定的小动作——说到紧张处,右手食指会不自觉地敲膝盖;回忆童年时,眼神会往左上方瞟;提到“父皇”时,声音会突然低下去,然后清清嗓子。
这些,张砚都记下来了。
有天傍晚,吴良收记录时,特意指着张砚记的那条“右手食指敲膝盖”:“这个频率,你数了吗?”
张砚摇头。
“明天数数。”吴良说,“每秒敲几下,敲几下停,停多久。都记下来。”
那天夜里,张砚梦见自己在数数。一、二、三、四……数手指敲击的次数,数到后来,那些数字变成了一个个小人,排着队从他面前走过,每个人都长着和老人一样的脸。
他惊醒过来,一身冷汗。
十月十五,月圆夜。摹形司安静得反常,连风声都听不见。
子时前后,张砚被一声惨叫惊醒。
声音是从西厢传来的。短促,凄厉,像野兽临死前的哀嚎。
他翻身下床,披衣出门。院里月光很亮,照得地上像铺了一层霜。西厢门关着,但窗纸透出晃动的灯光。
他走近,听见里头有人在说话。
是吴良的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疼吗?疼就记住这疼。记住你是谁,你从哪儿来,你要去哪儿。你是朱慈焕,崇祯第三子,甲申年出宫,流亡四十年……”
然后是老人压抑的呜咽声。
“说!”吴良的声音陡然严厉,“你是谁?”
“……朱……朱慈焕……”
“大声点!”
“朱慈焕!我是朱慈焕!”老人几乎是嘶喊出来。
接着是一阵窸窣声,像在翻动什么东西。吴良的声音又恢复了平静:“好。今天就到这儿。睡吧,明天继续。”
灯灭了。
张砚站在月光里,手脚冰凉。
第二天早上,老人看起来没什么异常。只是眼圈更黑了,说话时声音有点哑。轮到张砚记录时,他忽然说:“张先生,你记这些,有用吗?”
张砚笔尖一顿。
“我是说,记下来,然后呢?”老人看着他,眼神空洞,“把我说的这些,拿去教给别人?教给那些……泡在缸里的人?”
张砚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他怎么会知道药缸的事?
“我不懂您在说什么。”他尽量让声音平静。
老人笑了,笑容惨淡。“不懂也好。懂了,就睡不着觉了。”
那天下午,吴良把张砚单独叫到正屋。桌上摊着这半个月的所有记录,按日期排得整整齐齐。
“看出规律了吗?”吴良问。
张砚仔细看。最初几天的记录,细节多,但零散;中间的,开始出现重复的段落;最近几天的,越来越规整,像在慢慢收拢成几个固定的“故事模块”。
“他在……成型?”张砚试探着说。
“对。”吴良用手指划过那些记录,“他在被校准。用他自己的记忆,用我们之前收集的那些口供,用所有能用的材料,一点点打磨,修整。最后会得到一个……尺子。”
“尺子……”
“一把尺子。”吴良抬眼看他,“一把活的尺子。以后所有‘朱三太子’,都得用这把尺子量。量长相,量口音,量记忆,量所有能被量化的东西。”
张砚看着桌上那些纸。每一张都记录着一个人的破碎人生,现在这些碎片正在被拼凑、修剪、打磨,变成一件工具。
“那他……本人呢?”他听见自己问。
吴良沉默了很久。
“张砚。”他说,“在这里,没有本人。只有样本和尺子。他是后者,是幸运的。”
幸运吗?张砚想起那声夜半惨叫。
十月廿八,记录进行到第三十天。早上吴良宣布,今天结束。
老人似乎预感到了什么。轮到他说话时,他坐在床上,看着窗外——虽然什么也看不见——很久没开口。
“朱先生?”张砚轻声提醒。
“啊。”老人回过神,“说到哪儿了?”
“昨天说到在凤阳讨饭的事。”
“凤阳……”老人喃喃,“凤阳的冬天真冷啊。我睡在城隍庙里,半夜冻醒了,看见供桌上有半块发霉的馒头。爬过去,抓过来就啃。啃着啃着,哭了。我想,我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我是皇子啊……”
他停下来,看着张砚:“张先生,你说,要是我当年死在宫里,跟父皇母后一起,是不是更好?”
张砚答不上来。
“可我活下来了。”老人自问自答,“像条野狗一样,活下来了。现在想想,也许活着本身就是错。我活着,就有这么多人跟着我倒霉——那些冒充我的,那些抓我的,还有你们这些……记录我的。”
他忽然伸手,抓住张砚的手腕。手很瘦,但力气大得惊人。
“答应我一件事。”他盯着张砚的眼睛。
“您说。”
“要是……要是有一天,你看见另一个我,很多个我,在街上走,在说话,在做着我不知道的事……”老人眼睛红了,“你就当没看见。行吗?”
张砚喉咙发紧,点了点头。
老人松开手,靠回床头,闭上眼。“我累了。今天就到这儿吧。”
酉时,吴良来收走最后一批记录。他站在床边,对老人说:“朱先生,这段时间辛苦了。从明天起,您好好休息。”
老人没睁眼,只是摆了摆手。
那天晚上,张砚三人搬回原来的住处。离开怀旧轩时,张砚回头看了一眼。西厢窗户漆黑一片,像只闭上的眼睛。
回到记录室,一切照旧。抄写,比对,核算相似度。但张砚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那些源源不断送来的口供,那些自称“朱三太子”的人,他们说的话,他们的记忆碎片,现在在他眼里,都带着那个老人的影子。
他知道,那把“尺子”已经造好了。
而那个真正的、活过、逃过、痛苦过的老人,将被永远锁在那间钉死窗户的屋子里,成为校准所有复制品的基准。
十一月初,北京下了第一场雪。
张砚站在记录室窗前,看着雪花一片片落下来。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已经秃了,枝桠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他想起老人说过的,甲申年北京城破那天的雪。
“也是这么大的雪。”老人当时说,“父皇站在乾清宫前,看着天,说:‘天也哭我大明。’”
张砚当时记下了这句话。后来在比对时发现,有三个不同年份、不同地点抓获的“朱三太子”,都在供词里说了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现在他明白了。
那些话,那些记忆,那些细碎的情感,都将从这个秋天开始,从这个被囚禁的老人身上,像种子一样散播出去,种进一个又一个复制品的脑海里。
然后开花,结果,长成一片真假莫辨的森林。
而他,张砚,是那个记录播种过程的人。
雪越下越大了。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闷闷的,像敲在谁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