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目录
关灯 护眼
加入书架

第3章 药狱(2 / 2)

里面静了一下,然后那个声音说:“你也是他们的人?”

“我是记录员。”

“记录员……”里面的人笑了,笑声干涩,“那你记不记得,康熙十三年,杨起隆案里,有个叫赵麻子的?”

张砚脑子里迅速搜索。这个名字他见过,在供词里,是杨起隆的同伙之一。

“记得。供词里提过。”

“那你知道赵麻子长什么样吗?”

张砚一愣。供词只写姓名,不写形貌。

里面的人又笑了,这次带着哭腔:“我也不知道。但他们让我记着,说我左脸颊有颗麻子,大如黄豆,所以我叫赵麻子。可我自己摸,脸上光溜溜的。你说,我到底是不是赵麻子?”

张砚后背发凉。他不知该怎么回答。

里面的人继续说:“他们每天给我灌药,让我背东西。背杨起隆长什么样,背那天晚上吃了什么,背我怎么从北京逃出来的……背到后来,我自己都快信了。可有时候半夜醒来,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这是哪儿……”

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啜泣。

张砚站了一会儿,最终没再说话,悄悄离开了。

那天晚上,他没喝杂役送来的安神汤,借口说胃不舒服,倒在了墙角。

夜里果然又听见了地下的声音。咕嘟声更清晰了,还夹杂着别的一—像皮革摩擦的窸窣声,还有极轻微的、类似叹息的吐气声。

他睁眼到天亮。

六月初十,吴良派他去药房取一批新到的药材。药房在前院东厢,平时由一个姓胡的老太医管着。胡太医七十多了,耳朵背,说话得凑近了喊。

张砚递上单子,胡太医眯着眼看了半天,才颤巍巍地去药柜前抓药。药房里药气扑鼻,几百个小抽屉从地面码到房梁。

等待时,张砚瞥见墙角堆着几个麻袋,袋口敞着,露出里面黑褐色的块状物。看着像何首乌,但颜色太深,形状也不太对。

“胡太医,那是……”他指了指。

胡太医回头看了一眼:“哦,那个。是特制的熟地,加了别的料,专供后院用的。”

“后院也用这么多熟地?”

“泡缸用嘛。”胡太医顺口答了,又忽然意识到什么,看了张砚一眼,闭了嘴,专心抓药。

张砚没再问。取了药出来,他脑子里反复响着那三个字:泡缸用。

六月十五,摹形司来了个新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叫李顺,原来在太医院打杂,识得些药材。吴良让他接替了后院一部分杂活。

李顺话多,没几天就跟张砚混熟了。有天傍晚,两人在回廊下乘凉,李顺低声说:“张哥,后院那屋……你进去过没?”

“哪屋?”

“就那间瓦房,老宋看着的。”

张砚心里一跳:“没进去过。怎么了?”

李顺左右看看,凑得更近:“我今早去送药,老宋不在,我偷偷掀开一口缸看了一眼……我的娘,里头泡着个人!”

张砚手一抖,扇子掉在地上。

“没……没看错?”

“错不了!”李顺脸发白,“是个男人,闭着眼,泡在黄汤里。皮肤泡得发白,皱皱的,但胸口还在动,还有气儿!而且不止一口缸,十几口缸,我估摸里头都有人!”

张砚捡起扇子,手还在抖。

“还有更邪乎的。”李顺声音压得更低,“我出来时,碰见老宋了。他倒没骂我,只说:‘看见了?别往外说。那些都是半成品,还在养着。养成了,有大用。’我问什么用,他不说了。”

半成品。

张砚想起吴良也用过这个词。现在他明白了,那些泡在药缸里的,就是“半成品”。是还在“养着”的复制品,或者……是失败的作品,靠药液吊着一口气。

那天夜里,他又去了那条巷子。

这次没等天黑,黄昏时分,趁着天色半明半暗。巷子里静悄悄的,瓦房门还是锁着。但旁边那扇小窗,糊窗的纸破了个洞。

张砚凑近那个洞。

屋里点着灯。他能看见靠近窗户的两口缸。油布掀开了一角,露出缸口。缸里是琥珀色的液体,很稠,表面浮着些油花。液体里泡着个人,只露出肩膀以上。

是个中年男人,闭着眼,脸色蜡黄,头发飘散在药液里。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活人。

但下一秒,张砚看见他眼皮动了一下。

很轻微,但确实动了。

然后,那人的嘴唇也动了,无声地开合,像在说什么。张砚屏住呼吸,仔细看口型。

那口型重复着三个字。他辨认了很久,才认出来——

“放我……走……”

张砚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撞在墙上。

缸里的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眼皮又动了动,然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焦距,空洞地望着屋顶。但几秒后,眼珠慢慢转动,转向了窗户的方向,转向了那个破洞,转向了洞外的张砚。

四目相对。

张砚浑身血液都凉了。他想逃,脚却像钉在地上。

缸里的人看着他,嘴唇又动了动。这次张砚看清了,还是那三个字:“放我走。”

然后,那人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了一下。

他在笑。

张砚终于找回力气,转身就跑。脚步声在空巷里回响,像有另一个人在追他。

跑出巷子,跑过回廊,一直跑到前院,他才停下来,扶着柱子大口喘气。

夜色已经完全降下来了。院子里灯笼亮起,昏黄的光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张砚抬起头,看见自己住的那间屋子的窗户。窗纸上映出个人影,坐在桌边,一动不动。

那是他出门前,为了伪装,用衣服和枕头堆出来的人形。

但此刻,那个人影的头部,极其轻微地,转向了他的方向。

张砚站在原地,浑身僵硬。

窗里的人影,慢慢抬起一只手,朝他挥了挥。

一下,两下。

像在打招呼。

也像在说:我看见你了。

张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屋的。推开门,屋里空无一人。桌上那堆衣服枕头,保持着原样,没有任何移动的痕迹。

他在桌前坐下,手还在抖。倒了一杯凉茶,一口灌下去。

茶水流进胃里,那股熟悉的、微苦的草药味泛上来。

他忽然意识到,这几个月来,他每天喝的茶、吃的饭、甚至吴良给的安神汤,都有一股类似的味道。

和瓦房里那股药味,一模一样。

张砚看着空茶杯,看着杯底那点深褐色的残渣。

他想起吴良说过的话:“在这里,有用的人才能活。”

又想起缸里那个人,用口型说的三个字:“放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