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文书。”身后有人唤他。
白存志回头,是捕快王仁。
“王捕头。”白存志拱手。
王仁摆摆手,走到他身边,也看着那树梅花:“令妹怎么样了?”
“医工说,今晚是关键。”白存志声音沙哑,“若能退烧,命就能保住。可这伤……后续治疗还长。”
王仁叹了口气:“陈推官已经审过江三了,他对泼油纵火供认不讳。但说是‘一时冲动’,辩称没想烧死人。”
“一时冲动?”白存志冷笑,“买桐油是冲动?翻墙蹲点是冲动?他分明是早有预谋!”
“证据确凿,他抵赖不了。”王仁道,“知府大人后日升堂,应当会判流放。只是……”
“只是什么?”
王仁看了白存志一眼:“按律,故意杀人未遂,可判流放。但若被害人未死,且伤重致残,也可酌情加刑。令妹这伤情,医工可有定论?”
白存志懂了。他深吸一口气:“医工说了,烧伤过重,即便活下来,也会留下终身残疾。手部功能恐怕难恢复,后续治疗耗费巨大。且这疤痕……会伴随一生。”
王仁点点头:“这些都要在公堂上陈明。知府大人量刑时,会考虑。”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院子里有病人被搀扶着走过,咳嗽声断断续续。
“江三家里还有什么人?”白存志问。
“爹娘早逝,就他一个。”王仁道,“货担被扣在衙门了,家里也没什么值钱东西。就算判了赔偿,恐怕也赔不出多少。”
白存志握紧拳头。如雪这一生毁了,那个毁了她的人,却可能只是流放几年,几年后回来,还能继续过日子。
这不公平。
“王捕头,”他忽然道,“江三在纵火前,曾多次纠缠我表妹。街坊邻居都可作证。他还在巷子里堵她,放话说‘不会让她好过’。这些,能算作他早有杀心的证据吗?”
王仁眼睛一亮:“当然算!你可有证人?”
“有。”白存志道,“锦云坊的掌柜、伙计,还有巷子里的孙婆婆、王木匠,都能作证。”
“好!”王仁拍拍他肩膀,“把这些人都找齐,后日上堂作证。江三那句‘一时冲动’,就站不住脚了。”
白存志点头,心里有了些底气。
两人又说了几句,王仁便告辞了。白存志回到病房,白如雪还没醒。他在床边坐下,看着她裹满白布的脸。
“如雪,”他低声道,“表哥不会让你白受这罪。江三必须付出代价。”
窗外的雪渐渐大了。医馆院子里,那树红梅在风雪中摇曳,花瓣上积了雪,沉甸甸的。
***
牢房里,江三做了个梦。
梦见白如雪没烧着。火点起来时,她轻轻一扑就灭了,然后站起来,对他笑,说:“江三哥,我吓你的。”
他也笑,说:“我就知道你不会真烧。”
然后两人手牵手,走出院子。巷子里阳光明媚,街坊邻居都笑着打招呼。白如雪说:“咱们去苏州吧,听说那儿绣活好,能卖高价。”
他说:“好,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走到巷口,白如雪忽然松开他的手,转身看着他,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江三哥,”她说,“你烧了我。”
他低头,看见自己手里还拿着火折子。抬头,白如雪浑身是火,熊熊燃烧。
“啊——”他惊醒,浑身冷汗。
牢房漆黑,只有走廊尽头一盏油灯,投来微弱的光。隔壁牢房有人在打呼噜,声音粗重。
江三坐起来,抱住膝盖。单衣湿透了,冷的。他想起梦里白如雪最后那句话:“你烧了我。”
是啊,他烧了她。
不管他有多少理由,多少委屈,多少不甘——火是他点的,油是他泼的。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爹带他去放河灯。爹说:“三儿,你看这灯,顺着水漂,漂到哪儿是哪儿。人呢,有时候也得顺着命走,强求不得。”
他当时不懂,问:“要是我不想顺着呢?”
爹摸摸他的头:“不想顺着,就得吃苦头。就像这灯,你想让它往东,它偏往西,你非要扳,灯就翻了。”
现在他的灯翻了。
江三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耸动,无声地哭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狱卒提着灯笼走过,瞥了他一眼,没停。
灯笼的光晃过牢房,照亮墙角的水渍,照亮草堆上蜷缩的人形,很快又暗下去。
夜深了。
临安城在雪夜里沉睡。医馆里,白如雪发起了高烧,医工连夜煎药。白家院子里,那片焦黑的痕迹被新雪覆盖,但走近了,还能闻到淡淡的焦糊味。
而衙门牢房里,那个纵火的人,正用最原始的方式,品尝着自己种下的苦果。
天亮时,雪停了。
新的一天,公堂将开。
而有些判决,其实早在火光亮起的那一刻,就已经写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