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年,六月。
交趾。
雨季的东关城,活脱脱是个扣在火炉上的巨大蒸笼。
连绵阴雨并未带来半点凉意。
空气反而变得粘稠,憋闷。
吸入肺中,满是发霉的土腥味。
郑氏府邸,密室。
冰盘散着阵阵凉气。
却浇不灭郑梉心头那把邪火。
邪火烧得他五内俱焚。
砰!
郑梉一拳重重砸在金丝楠木书案上。
指关节当即破皮流血。
他却像感觉不到痛。
眼睛直勾勾盯着桌上那份刚刚送抵的加急军情。
那是从南边顺化传来的檄文。
阮福澜不仅没有顺着他的意思暗中结盟。
反而大张旗鼓地誓师北上。
檄文上字字诛心。
打的旗号竟然是“奉大明交趾总督洪大人之命,讨伐残杀大明义民之逆贼郑氏”。
“疯狗……阮福澜这条疯狗!”
郑梉眼角剧烈抽搐。
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那是被逼入绝境的野兽。
“他真敢打!他竟敢拿我郑梉去借花献佛!”
几名郑氏核心家老跪伏在下首,大气都不敢喘。
“主公!”
一名身披重甲的郑氏家将猛地抬起头,满脸悲愤。
“阮氏大军已过广平,先锋更是直逼乂安!他们战象开道,来势汹汹。”
“咱们不能再等了,起兵吧!”
“是啊主公!”
另一名家老也颤声附和。
“阮福澜这是要借大明的势,生吞了咱们!”
“若是再不还手,北地的庄园、人口,就全归了顺化了!”
起兵?
郑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说话的家将。
骤然间,他发出凄厉而沙哑的冷笑。
笑声在这幽暗密室里回荡。
“起兵?你们告诉我,拿什么起兵?”
郑梉猛地站起身。
一把抓起桌上檄文。
狠狠砸在那家将脸上。
“你们当真以为,这檄文是阮福澜自己要写的?”
“你们当真以为,那红河岸边几百条人命,洪承畴那个老狐狸查不出是谁干的?”
郑梉声音颤抖着。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看清。
那个一直对自己笑脸相迎、自称只想“当个太平官”的大明总督,究竟是个怎样吃人不吐骨头的怪物。
“我错了。我大错特错。”
郑梉跌坐在交椅上。
一下苍老了十岁。
“我以为派人伪装成顺化口音,就能让洪承畴去打压阮氏。”
“可结果呢?洪承畴将计就计,把这把刀,直接递给了阮福澜!”
郑梉抓着自己的头发。
眼里满是懊悔。
“洪承畴这是在看戏!他巴不得我们和阮家打得头破血流!”
“我们若是这时候起兵去跟阮氏拼命,就是正中洪承畴的下怀!”
他太清楚现在的局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