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摩堂首座法號空性,年逾六旬,自幼在少林出家,苦修五十余载,方有今日修为。
他虽听说过沈清砚的名头,却从未放在心上,江湖传闻,夸大其词者十之八九。更何况,他亲眼所见,这沈清砚不过是个文弱书生的模样,周身气息平平无奇,哪有半点武林高手的样子
更別说方丈方才还提过,数年前此人来寺中阅经时,还是个未曾习武的普通人。
短短数载,能有什么长进
狗屁的武林盟主!不过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罢了!
空性冷哼一声,心中暗想。
若是让自己去那武林大会上走一遭,什么盟主之位,还不是手到擒来
罗汉堂首座空闻微微皱眉,却没有开口。
他性子沉稳些,总觉得此事没有那么简单。
般若堂首座空智垂眸不语,只是捻动手中佛珠,目光深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方丈抬了抬手,示意空性稍安勿躁。
他看向沈清砚,目光中满是复杂之色,有惋惜,有为难,还有一丝隱隱的失望。
他本以为,当年那段善缘,今日会结出善果。这年轻人功成名就之后亲自登门,或是来还愿,或是来敘旧,总归是一桩美事。
却没想到……
对方非但没有报恩之意,反倒一开口就盯上了藏经阁。
当真是……不知好歹。
方丈轻嘆一声,缓缓开口。
“沈盟主,非是老衲不肯相助,实是此事……有违门规。”
他顿了顿,语气中满是为难。
“本寺自火工头陀之乱后,定下铁规。不得师授而自行偷学武功者,重则处死,轻则挑断全身筋脉。这规矩虽是针对寺內弟子,但对外人,更是严禁传授。莫说是盟主您,便是当今皇上亲至,老衲也不敢破例。”
他抬眸看向沈清砚,目光恳切。
“望盟主体谅老衲的难处,莫要强求。”
空性在一旁冷哼道。
“方丈与他客气什么此事绝无可能!他若识相,趁早死了这条心!”
沈清砚听著这番话,面上笑意丝毫未变。
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这才放下,慢条斯理地开口。
“方丈大师,几位首座,且听清砚一言。”
他的语气平静如常,却自有一股让人不得不凝神倾听的力量。
“清砚斗胆问一句,少林寺號称『天下武功出少林』,这千年古剎的武学传承,究竟是为了什么”
空性眉头一皱,正要开口,沈清砚已接了下去。
“是为了藏之名山,传之其人是为了让少数弟子关起门来苦修,代代相传,永不断绝”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一转。
“还是为了,济世度人,护佑苍生”
方丈微微一怔,捻动佛珠的手指停了下来。
沈清砚看著他,目光平静而诚恳。
“方丈大师,清砚不才,忝为武林盟主。这个位置,不是清砚爭来的,是天下英雄推举的。他们推举清砚,不为別的,只为能有人站出来,带领武林同道,共抗蒙古铁骑,保我大宋江山,护我黎民百姓。”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日前在蒙古大营,清砚一人独战忽必烈麾下一万精锐。那一战,清砚杀了三千余人,剩下的七千跪地求饶。清砚为何要杀为何要战不是为了逞个人之勇,而是为了让他们知道,大宋,不是他们想打就能打的。”
空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沈清砚继续道。
“清砚今日来借阅贵寺绝学,不是为了自己。说句不客气的话,以清砚如今的武功,天下大可去得,何必非要来求少林”
他微微一笑,那笑意里带著几分坦然。
“清砚是为了,將来。”
“蒙古势大,铁骑百万。今日清砚能以一敌万,明日呢后日呢若有一日,清砚力有不逮,谁来顶上郭靖郭大侠黄药师黄岛主洪七公洪帮主他们都是一时人杰,但他们也会老,也会死。”
“少林寺沉寂数十年,可曾想过,若有一日蒙古铁骑踏破襄阳,兵临大宋,这天下百姓,可还能有安寧之日”
空性脸色一变,正要开口驳斥,沈清砚却已摆了摆手。
“大师別急,清砚不是咒少林。清砚只是想问一句——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地扫过在座诸僧。
“少林虽在北方,虽是方外之地,可诸位大师终究是汉人,这座千年古剎终究是汉人的禪宗祖庭。蒙古人今日不动你们,是因为他们还需要藉助佛门安定人心。可若有朝一日,天下尽归蒙古,他们还会容得下一座心向汉人的寺庙么”
“到那时,他们只需一道法令,便可收走寺產,解散僧眾,焚毁经卷。诸位大师,能挡得住么”
他看向方丈,目光诚恳至极。
“清砚此来,是想请少林出世。不是让诸位大师去上阵杀敌,而是请诸位將武学传承拿出来,能让我或者更多有志之士得以修习。將来若有一日,蒙古大军压境,这些人,便是守护中原的屏障。”
“佛门讲慈悲,讲普度眾生。可若连眾生都没了,普度给谁看”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
“方丈大师,清砚知道少林有铁规,知道这请求强人所难。但清砚还是来了,因为清砚相信,少林寺的诸位大师,是真正心怀天下、悲悯眾生的高僧大德,而不是守著几本秘籍、不顾苍生死活的……”
他略略一顿,没有说出那个词,但那意思,已明明白白。
“……守財奴。”
其实这就是道德绑架,这他可太熟了。前世不知道看过多少类似段子或者真人真事,耳濡目染下自然也有了几分道德绑架的本事。
此言一出,堂中一片死寂。
空性张著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向方丈,又看向空闻、空智,只见两位师兄弟也都是眉头紧锁,面色凝重,却没有一个人能站出来反驳。
方丈捻动佛珠的手指,早已停了下来。
他垂眸看著案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沉默良久。
沈清砚的话,一字一句,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少林寺避世数十年,真的是为了清修吗还是……怕了
怕再出一个火工头陀,怕再损失一位首座,怕这千年基业毁在自己手里
他们躲在深山里,守著那些秘籍,告诉自己这是在传承佛法、守护武学。
可若有一天,蒙古人真的打进来,这些秘籍,又能守得住吗
方丈抬起头,看向沈清砚。
那年轻人的目光依旧平静,没有咄咄逼人,没有得意洋洋,只有一片坦然与诚恳。
他忽然想起数年前,那个站在藏经阁外、恭恭敬敬请求阅经的年轻探花。
那时的他,眼中只有对知识的渴求。
而此刻的他,眼中装著整个天下。
方丈长长地嘆了口气。
他看向几位首座,只见空闻垂眸不语,空智捻动佛珠的手指也停了下来,只有空性张著嘴,却再也说不出那个“不”字。
堂中一片寂静。
只有窗外竹影摇曳,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