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份慷慨和细心,很快便让他们几人尝到了“苦头”。
为了不暴露身份,保持低调,此行除了他们四人,再没带任何随从护卫。
起初还好,吟风抱着那幅装裱精美的年画,落花拎着两包沉甸甸的干果,木槿一手提着绘有喜鹊登梅的灯笼,一手小心翼翼捧着用红绸裹好的关公像,都还显得轻松从容。但随着采买的东西越来越多,问题便接踵而至。
刚给门房老张头挑完两坛上好的绍兴黄酒,南宫星銮手里又多了一捆洒金红纸和一副写着吉祥话的描金春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环顾三人,每个人怀里、手里都已满满当当,连转身都有些困难。
“这个……得先送回马车上一趟吧。”他有些无奈地笑了笑,眼中却满是快活的光。
于是,一行四人又吭哧吭哧地挤出摩肩接踵的人潮,走回巷口停马车的地方。待将东西小心翼翼地放进车厢,木槿看着堆起半人高的年货,抹了把额头的汗,咧嘴笑道:“殿下,您这是要把整个集市都搬回府里去啊?连车轱辘都给压矮了三寸!”
南宫星銮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望着车厢里的“战利品”,哈哈一笑:“这才哪到哪,刚开了个头呢!今儿个若不把车厢塞得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那便不算尽了兴!”
放好东西,几人再次杀回集市。这回,他们学聪明了,南宫星銮让木槿去买了个大号的竹编背篓。木槿将背篓往肩上一甩,挺起胸膛,像个小货郎似的,神气活现地在前面开路:“来来来,都让一让!有什么要买的尽管往我这里扔!我这背篓大着呢,能装下一头牛!”
可集市里的好东西实在太多,像是故意与他们的银袋子作对似的。木槿刚夸下海口,不过半个时辰,那背篓便又满了大半。
更添乱的是,木槿看见街角吹糖人的老汉,那金黄透亮的糖稀在老人手中三两下便成了一只活灵活现的孙悟空,头戴紫金冠,手持金箍棒,威风凛凛。木槿眼睛都直了,脚步再也挪不动,拉着南宫星銮的袖子眼巴巴地唤:
“殿下,殿下,您看那孙猴子,比画上的还精神呢!”
南宫星銮笑着拍了他脑袋一下,掏钱买下。木槿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举在手里,那糖人亮晶晶、黏糊糊的,既不能往背篓里塞,又不能磕着碰着,他便只好高高举着,像举着一面旗帜,满脸的得意。
落花则被一个卖手工编织络子的摊子吸引住了。各色丝线编成的蝴蝶络子、梅花络子、如意络子,五彩斑斓,精致可爱。
她挑了好些样式,准备回去给府里的姐姐妹妹们分一分,又拿起一个石榴红的双喜络子,在掌心看了又看,脸颊不知为何微微一红,悄悄瞥了南宫星銮一眼,见他在看别处,便抿嘴一笑,轻轻收进袖中。
吟风则被一个卖绢花的摊子留住。那些绢制的梅花,有朱砂梅、绿萼梅、照水梅,栩栩如生,仿佛能闻见幽香。
她挑了几朵,又犹豫着放下一朵,最后还是南宫星銮走过来,将那朵绿萼梅拿起,簪在她鬓边,端详一眼,笑道:“这朵配你。”吟风的脸腾地红了,垂下眼,耳根都烧了起来。
“哎呀,我的糖!”木槿一声惊呼,手里的糖孙悟空差点被一个横冲直撞的小孩碰掉。幸好他眼疾手快,将手臂高高举过头顶,才躲过一劫。他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好险好险,关二爷保佑!这要摔了,我今晚可睡不着觉了!”
南宫星銮看着眼前这手忙脚乱的景象,不但不恼,反而觉得格外有趣。这种真实而琐碎的忙碌,这种与人潮摩肩接踵的亲近,这种为了几两银子、几件物什而费心费力的烟火气,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鲜活的快乐。
在深宫高墙里住久了,四周都是恭顺的脸、小心的话,连笑都要拿捏分寸。而此刻,木槿的咋呼、吟风的羞怯、落花的细心,还有那混杂着糖香、脂粉香和炭火味的街市,都让他觉得,自己终于像个活生生的人了。
尤其是看着木槿那副活力四射的模样——一会儿窜到东边看耍猴的,一会儿又跑回来说发现了卖皮影的摊子,背篓满了也不嫌累,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这个好那个妙”——南宫星銮觉得,带这小子出来,果然是对的。整个集市的热闹,仿佛都装在了他那张停不下来的嘴里。
“殿下,背篓又满了。”木槿第三次提醒他,声音里却带着兴奋,而不是疲惫,“咱们再回去一趟?我瞧见前头还有个卖皮影的摊子,刻的是《大闹天宫》,可好看了!还有那边有人在捏面人,捏的穆桂英跟真人似的!”
南宫星銮抬头看了看天色。冬日的太阳懒洋洋地挂在天边,已渐渐偏西,怕是未时都过了。他们竟然在这街上逛了近三个时辰,连午饭都忘了吃。经木槿这么一说,他才感到腹中空空,饥肠辘辘。
“走,先回去卸货,然后咱们找个地方好好吃一顿。”他再次下达了“撤退”的命令,“今儿本殿下请客,吃顿好的!”
于是,几个人又像勤劳的蚂蚁一般,艰难地穿过依旧拥挤的人潮,返回马车。来回几趟下来,即便是在这腊月的寒风里,几人的额头也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木槿抱着他的糖孙悟空和关公像,累得直喘气,但脸上依旧笑嘻嘻的,还不忘跟吟风贫嘴:“吟儿,你累不累?累的话我的肩膀可以借你靠一靠——当然,得先问过关二爷同不同意。”说着举起手里的泥像晃了晃。
吟风白了他一眼,却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落花脚步也有些发飘,鬓角的绒花歪了都没发觉。南宫星銮看见了,伸手替她轻轻扶正。落花微微一怔,脸颊泛起浅浅的红晕,垂下眼,睫毛轻轻颤动,轻声道:“多谢殿下。”
木槿在旁边起哄:“哦——殿下偏心!只给落花姐姐扶绒花,我的关二爷也歪了呢!”
“你的关二爷自己会扶正。”南宫星銮笑着拍了木槿脑袋一下,“少贫嘴,快走。再磨蹭,待会儿吃饭没你的份。”
木槿嘻嘻一笑,抱着他的糖孙悟空和关公像,蹦蹦跳跳地往前走去,边跑边回头喊:“那可不行,我肚子都饿得能唱空城计了!殿下您可不能赖账!”
这采买年货,果然是个甜蜜的苦差事啊。南宫星銮靠在车辕边,看着三人将最后一批东西小心翼翼地放进车厢,心里却满是踏实与温暖。
车厢里,年画、干果、灯笼、关公像、酒坛、红纸、春联、绢花、络子、糖人、皮影……满满当当,堆成了一座小山。这些东西,明日分发到府里每个人手中时,那一张张惊喜的笑脸,一句句真诚的谢意,便是此刻所有疲惫最好的回报。
等他们将东西全都归置好,马车已被塞得严严实实,连车门都只能虚掩着。这也便意味着,南宫星銮他们没法坐车了,只能跟在车旁走着回府。
不过这样也好。一行人在路上说说笑笑,反倒更有趣味。木槿虽然要拉着马车的缰绳,却也不安分,一会儿扭头逗弄吟风,说她的绢花被风吹歪了,一会儿又调侃落花,问她买了那么多络子,是不是要送给心上人。惹得吟风跟落花追着他要打,却又碍于街上人多,只能红着脸瞪他,掩着嘴笑作一团。南宫星銮走在最前面,听着身后的笑闹声,脸上始终带着浅淡而满足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