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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礪剑铸符(2 / 2)

“第二,留心赵乾。”范增真人提到这名字时,语气有些复杂,似欣赏,又似忌惮,“此子天赋绝伦,心志之坚,老夫生平仅见。他所走的,是上古『唯我独尊道』的路子,讲究斩断尘缘,唯本心是真,唯大道是求。这些年他修为突飞猛进,混沌紫气愈发精纯,道心也愈发剔透,但也……愈发冰冷了。在他眼中,同门之谊、宗门恩情,恐怕都只是通往大道途中的风景,而非羈绊。灵海之內,他或许不会主动设计害你,但若你们同时看中同一枚灵玉,或你的存在碍了他夺取更大的机缘,他下手绝不会留情。莫要因为同出一门,便对他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此人之道,註定孤独,也註定冷酷。”

王彬垣默然,想起承天殿中赵乾那番“唯有己身可信”的言论,以及那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眼神。师尊所言,正是他心中所感。大道爭锋,温情脉脉只是奢望。

“第三,碧水天宫那两位。”范增真人脸上露出一丝追忆与感慨,“洛清寒,冷凝月,都是惊艷了一个时代的女娃。她们的道心澄澈如水,行事自有其不可动摇的原则与底线。但也正因为原则过於清晰,她们往往显得理智到近乎不近人情。在灵海那种规则至上的地界,她们是最恪守规则,也最善用规则的人。指望她们因过往一丝交情而与你结盟互助,绝无可能。甚至,因爭夺灵玉,她们会是最冷静、最有效率、也最难对付的敌手之一。若要与她们打交道,记住四字——『等价交换』。拿出足够的、她们需的筹码,做乾净利落的交易,除此之外,莫要掺杂任何多余的情绪或期待。情分在灵海之中,那是最无用的东西,甚或是致命的弱点。”

王彬垣脑海中浮现出冷凝月在玄龟遗蹟中,与自己进行那场冰冷交易时的场景,以及后来寥寥几次相遇,对方那淡然疏离、公事公办的態度。师尊的剖析,一针见血。

范增真人说完这些,目光重新落在王彬垣身上,变得深沉而充满期许。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缓缓道:“小子,记住,你最大的依仗,从来不是你比旁人深厚几分的法力,也不是那几手雷法剑术。而是这里——”

他手指重重一点。

“是『知』,与『变』。”

“用你的头脑,去『知』。知晓灵海的每一条规则,知晓对手的功法特点、性情弱点,知晓环境的每一分变化与可利用之处。然后,用你的『变』,去应对。將你擅长的符籙、阵法、器物,因地制宜,化腐朽为神奇,將不利转为有利,將险境变为机缘。莫要总想著硬碰硬,要学会借力打力,顺势而为。这才是你能在群狼环伺、危机四伏的灵海中,活下去並夺得最大好处的根本。你的道,不在刚猛无儔,而在谋定后动,在於『智』与『巧』。”

这番话如黄钟大吕,重重敲击在王彬垣的心神之上。他之前虽有类似念头,却从未如此清晰透彻。此刻被师尊点破,顿觉豁然开朗,仿佛前路迷雾被拨开一角。他后退一步,整了整衣袍,对著范增真人深深一躬到底,声音带著由衷的敬意与感激:“师尊教诲,字字珠璣,弟子必当铭记於心,时刻警醒!”

范增真人看著他恭敬的模样,脸上那严肃的神情渐渐化开,又恢復了平日那副惫懒醉態,摆摆手,嘟囔道:“行了行了,起来吧,酸溜溜的。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路,得靠你自己走。这次进去,九死一生,老夫这点微末本事,也帮不上什么大忙,身上更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宝贝……”

他一边说著,一边伸手在自己那件油腻的道袍怀里摸索起来,掏了半天,才摸出一枚灰扑扑、看起来毫不起眼、甚至边缘还有些磨损的玉佩,隨手丟给王彬垣。

“喏,这个你拿著。是老夫当年……咳,早年在外游歷,误入一处古修洞府,机缘巧合得了半卷残谱,自己瞎琢磨捣鼓出来的小玩意儿。里头封了一道『酒神罩』,用的是老夫三滴本源精血混了七种灵酒,以独门秘法凝练而成。激发之后,能在你身周形成一道护罩,大概……嗯,大概能硬扛元婴中期修士的全力一击吧。只能用一回,用完玉佩就碎,里头的精血灵韵也就散了。不值什么钱,你带在身上,万一……万一真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或许能帮你挡一下,捡回条小命。”

王彬垣伸手接住玉佩。玉佩入手温润,並不冰凉,细看去,灰扑扑的表面下,似有极细微、如水波般的纹路在缓缓流动。更有一股清冽而浓郁的酒香,从玉佩中隱隱透出,闻之令人神清气爽。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这枚看似平凡的玉佩內,蕴藏著一股浩瀚、晦涩却又无比醇厚的力量,那力量中带著师尊特有的气息,更有一丝精血相连的悸动。

他瞬间明白了这枚玉佩的真正价值与代价。本源精血!对元婴修士而言,每一滴本源精血都珍贵无比,损耗一滴都需漫长岁月才能恢復,三滴精血,足以让师尊元气大伤,甚或可能影响道基!这哪里是什么“不值钱的小玩意儿”,这分明是师尊以损伤自身为代价,为他铸就的一道护身符!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与酸楚同时衝上王彬垣的心头,他握著玉佩的手微微发颤,喉头哽咽,声音有些发涩:“师尊!这……这太珍贵了!弟子如何能受得起您如此……”

“少跟老夫来这套!”范增真人把眼一瞪,佯怒道,“给你你就拿著!磨磨唧唧,像个娘们!老夫精血多得很,浪费几滴怎么了总比將来听到你死讯,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强!”说著,他又抓起酒葫芦,狠狠灌了一大口,仿佛要用酒气压下什么情绪。然后晃晃悠悠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尘,头也不回地朝洞府外走去。

“好生准备,给老夫全须全尾地回来。要是真敢死在那鬼地方……哼,老夫就当没收过你这个徒弟!”声音渐行渐远,那邋遢的身影很快没入太虚峰终年繚绕的云雾之中,消失不见。

王彬垣站在原地,久久未动。他紧紧握著手中那枚温热的玉佩,感受著其中蕴含的沉重如山的爱护与期望。良久,他才珍而重之地將玉佩贴身收在胸前最安稳的位置,仿佛那不是一块玉,而是一颗滚烫的师心。

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眸中最后残留的一丝犹疑、彷徨乃至对未知的淡淡恐惧,如同被烈阳蒸发的朝露,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经过千锤百炼后,如万年玄冰般坚不可摧的意志,如暗夜寒星般锐利刺目的锋芒。

他不再耽搁,转身,大步走出听涛小筑。洞府禁制在身后悄然闭合。青白遁光再起,这次的方向,直指天工峰地火最盛之处。

天工峰,“地火心莲”密室。

厚重的玄铁大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將外界一切声响隔绝。室內空间开阔,高达五丈,地面以抗火的“赤炎晶”铺就,中央是一个三丈方圆的池子,池內非水,而是翻涌不息的暗红地火,炽热高温让空气都微微扭曲。池子正上方,悬著一尊非金非玉的紫色鼎炉,鼎身刻满繁复的聚火与控温阵法,此刻正缓缓汲取下方地火的能量。四壁嵌著无数照明与稳定灵气的宝石,组成玄奥阵纹,让室內亮如白昼,灵气浓度更是外界的数倍。

此处,便是天道宗最高规格的炼器室之一。

王彬垣盘膝坐在池边特设的寒玉蒲团上,定了定神。他並未立刻动手,而是先花了三日工夫,调息打坐,將自身状態调整至巔峰,同时於识海中反覆推演接下来三月的炼製计划,务求万无一失。

第四日,晨光初露,王彬垣睁开双眼,目中精光一闪。

他抬手一挥,两百斤闪烁著紫色电弧的雷晶石飞入那尊紫色鼎炉。隨即手掐法诀,一道精纯丹火自指尖射出,没入鼎炉底部的阵法核心。“轰!”地火受引,火势骤升,化作条条火蛇缠上鼎炉。

提炼雷晶石精髓,是第一步,亦是最考验耐心与控火能耐的一步。雷晶石性暴烈,內蕴狂暴雷霆之力,提炼时火候稍大,可能引发雷霆暴走炸炉;火候稍弱,又无法彻底淬出精华。王彬垣全神贯注,神识分作数股,一股紧密监控鼎炉內雷晶石的状態变化,一股精准调控地火与自身丹火的输出强弱与节奏,还有一股则时刻感应室內灵气与雷霆能量的细微波动,以防不测。

七日七夜,不眠不休。鼎炉內两百斤雷晶石早已化为赤红岩浆状,其中杂质被一点点灼烧剥离,只剩最核心、最精纯的那一团拳头大小、宛如液態紫电的“雷晶精髓”。直到第八日清晨,王彬垣才猛然收火,鼎炉开启,一团縈绕著细密电芒的深紫色液体缓缓飞出,悬在他面前,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纯净雷霆波动。

第一步,圆满功成。王彬垣脸色微白,神识损耗不小,但眼神却愈发明亮。

他未歇息,指尖凝聚法力,开始凌空刻画。一道道泛著淡金色光泽的纤细光痕,从他指尖流淌而出,如最灵巧的刻刀,精准落在那团雷晶精髓表面。这不是简单符文,而是层层嵌套、彼此勾连的微型雷霆阵图,每一笔都需注入他对雷霆法则的细微理解。刻画过程中,雷晶精髓不时剧颤,爆出细小电弧,试图抗拒,皆被他以更强韧的神识与更精妙的法力操控强行安抚、导引,融入阵图。

这是个水磨工夫,更是一场与狂暴能量的精微博弈。足足十八个日夜,王彬垣如同最虔诚的匠人,心无旁騖,整个世界仿佛只剩指尖的光痕与眼前的雷晶。

第十八日傍晚,最后一笔落下。

“嗡——!”

十八枚深紫色的菱形晶体,自那团液体中分离、凝固、成形,静静悬在空中。它们通体晶莹剔透,宛如最上等的紫水晶,但內部却有无数银色雷纹如活物般缓缓流转、明灭,细听之下,甚至能闻隱隱闷雷自晶体深处传来。较之三十年前十宗会武中使用的那批次级雷震子,这新炼的十八枚,不仅体积更小、更內敛,威力保守估计提升了三成以上,最关键是触发机制被他改良得更加隱蔽多样,既可撞击引爆,亦可在一定范围內经由神识遥控延迟引爆,实用大增。

看著这十八枚凝聚了心血的雷震子,王彬垣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满意之色。他小心地將它们收入特製的、內衬软玉並刻有隔绝符文的玉盒中。

接下来,是更加繁复耗时、且成符率较低的符籙绘製阶段。

他取出一张处理好的金线雷蟒皮革。四阶妖兽皮革是绘製高阶符籙的最佳载体之一,尤以这金线雷蟒皮革,相比百年空蝉木树心,其天生蕴一丝雷霆抗性,於绘製雷系、以及需稳定空间结构的符籙颇有裨益,相信成功率也会稍有提高!以特製“柔金水”浸泡软化后,皮革变得柔韧適中,表面隱隱有淡金色雷纹浮现。

王彬垣首先挑战的,便是难度最高的“小挪移符”。此符涉及空间法则的粗浅运用,需在有限的符纸空间內,构建一个稳定且能瞬间激发的微型空间传送阵法。这不仅需要极高的符道造诣,更需要绘製者对空间波动有深刻感悟。

他屏息凝神,將状態调整至空灵之境,脑海中早已將《太虚观想法》中关於空间的理解,与“小挪移符”的符文推演了千百遍。直至胸有成竹,方提起那支以“虚空鼠”尾毫为主材、浸染了“定空灵墨”的特製符笔。

笔尖落下,轻灵而坚定。神识如丝,分作数百缕,每一缕都精准控著符笔的一丝微动,控著法力注入的强弱与节奏。皮革表面,一道道银色的、复杂到令人眼花的线条开始蔓延,它们非是平面,而是在皮革纤维中构建起立体的、微不可察的阵纹结构。汗水不断从他额角渗出,未及滴落,便被护体真元蒸发,化作淡淡白气。他精神高度集中,不敢有半分走神,任何一笔失误,都可能导致整张符籙报废,甚或引发空间紊乱反噬。

时日一天天过去,失败的符皮一张张弃置一旁。小挪移符的绘製,成符率低得嚇人。但王彬垣心志如铁,毫不气馁,每一次失败后皆静心总结,调整手法与感悟。

整整两月,他绝大部分光阴都投入在绘製小挪移符上。最终,面前成功激发著柔和银光的符籙,只十五张。成符率不足四成。然则,看著这十五张堪称保命神符的“小挪移符”,王彬垣眼中唯余沉静。每一张,都代表在绝境中多一线生机,足够了。

其余符籙的绘製则顺利许多。“金刚壁垒符”三十张,激发后可成坚固灵力护盾;“爆炎符”四十张,单体杀伤骇人;“寒凝符”三十五张,擅长迟滯与控场;“缚地符”二十张,能造泥沼或重力场限制对手行动。还有辅助类的“镜花水月符”十二张(製造幻象)、“匿踪符”十五张(隱气息身形)、“破禁符”十张(针对低阶禁制有奇效)。

当最后一笔符纹在“匿踪符”上完美收尾时,距三月闭关期满,只剩最后五日。

王彬垣未立刻出关,而是利用这最后时光,將自身所有法宝取出,一一进行最终检视与温养。

丹田內,天雷剑静静悬浮,经多年温养与数次淬炼,剑身那抹紫意愈加深邃,雷光內敛,唯神识触碰时,方能感及那股斩破一切的锋锐与狂暴雷霆真意。它已不单是法宝,更是王彬垣本命道基的一部分。

青虹遁天舟缩小至巴掌大,在掌心缓缓旋转,舟体流光溢彩,內部所有加速、防御、隱匿阵法皆运转良好,隨时可化为逃生或赶路利器。

新得的玄龟灵甲盾,经数月温养,已与他气息相通,黝黑盾面上龟甲纹路似活了过来,防御阵纹完整,灵性十足。

千机伞、匿影遁形纱等辅助法宝,亦被调试至最佳状態。

诸事俱备,万般皆妥。

三月期满,晨光再次透过阵法模擬,洒入“地火心莲”密室。

王彬垣缓缓睁眼,眸中神光湛然,气息沉凝如山岳。他起身,拂去道袍上並不存在的尘灰,推开那扇沉睡了九十日的玄铁大门。

门外,清新空气与明媚天光涌入。他深吸一气,驾起遁光,直往山门广场。

广场之上,已有四道身影先他而至。

赵乾一身紫袍,负手而立,仰望天际流云,身姿孤峭,气息与周匝天地隱隱相合,恍若已超然物外。

陈玉青衫玉尺,面带惯有的温雅微笑,与一位前来送行的执事轻声交谈,眼神却不时扫过四周,带著审慎的打量。

铁棠依旧大大咧咧盘坐在广场边缘的石栏上,肌肉賁张,周身上下暗金光泽流转,见王彬垣到来,咧嘴一笑,声如洪钟:“王师弟,气色不赖!准备得够充分罢”

韩君则站在稍远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独自默然,见到王彬垣,也只是勉强挤出一丝笑意,点了点头。

五人重聚,彼此目光相接。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无声的紧绷与疏离。承天殿中赵乾的话语犹在耳畔,灵海之內,他们既是同门,更是最直接的竞爭对手。往日的同门情谊,在此刻显得如此脆弱,被对大道机缘的渴望与对残酷规则的认知,衝击得支离破碎。

无需多言,一个眼神,便已道尽所有。

就在这片近乎凝固的沉寂中,天际骤然传来浩荡破空之声!

七道色泽各异、却同样蕴著磅礴威压的遁光,如长虹贯日,自天道峰主殿方向破云而来,转瞬即至,悬停在山门广场上空。霞光瑞气铺洒,强大灵压让广场上所有弟子都感到呼吸一窒。

宗主刘辉宇,以及六峰峰主——范增、於萌萌、铁冠真人、清波真人、金元真人、明镜真人,齐齐现身!

刘辉宇冕服庄严,目光如电,扫过下方五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人耳中,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与一丝深藏的期许:

“时辰已到。”

“启程,赴陨星山脉。”

“天渊灵海,开——”

千年秘境,终於在这一刻,向这一代的天骄们,缓缓掀开了它神秘而凶险的面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