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眉头微微一动。
他侧目看向吕芳。
吕芳会意,上前稟奏道:“前些日子陆都督將俞大猷从锦衣卫詔狱放出来后,兵部使其戴罪,赶赴大同,听令李文进帐下。出京之日,陈侍读和陆签事在清河送行,俞大猷提及兵车法,为陈侍读取纳。”
“奴婢听闻,这些日子陈侍读时常去兵部调取文档,也常去工部將作监询问战车打造的事情。”
说完后。
吕芳便闭上了嘴。
杨博据实相告,想要在皇帝面前给陈寿上眼药。
这件事情,谁都看得明白。
就连杨博自己也知道,他说这件事的用意,皇帝心中清楚。
自己在这件事上,自然也不好替陈寿说什么话。
但他同样是据实稟奏。
那么陈寿转送三千头牛羊的事情。
就会变成,是他认同俞大猷的知兵之法,並且已经在调阅兵部存档,询问工部技艺。
而那三千头转头的牛羊,可以说是笼络人心,但也可以说成是助俞大献儘快练成战车营兵马。
前者是私心。
后者却是为国。
慨杨博所赠而为国。
嘉靖目光一动。
亦是听明白了吕芳所说之意。
他再看向杨博,却也是面色平静,未起波澜。
“杨卿久在边镇,深諳边事,以为俞大猷和陈寿所议战车法,是否可以在九边实现”
对於杨博这个兵部尚书而言。
嘉靖实际上一直是保持可用態度的。
用杨博,一来是对方却又本事,知兵且多年治边,而更重要的是杨博的出身。
用他,晋党便能为了杨博,在宣大三边多出力。
杨博思虑转动。
半响之后。
杨博还是选择了如实稟奏:“陛下,臣以为若求守御九边无恙,战车法可用。”
说完后。
杨博默默的闭上双眼。
那三千头牛羊的去向之事,到底是没能给陈寿添上麻烦了。
嘉靖微微一笑。
“杨卿公忠体国,今日方才回京,早些回去歇息,兵部的差事还需要杨卿操持。”
终於是听到了自己想要听的话。
杨博猛的无声吐出一口浊气。
自己算是在皇帝面前过关了。
说到底,就算徐阶出面相助,严嵩放下芥蒂,自己想要坐稳这个兵部尚书的位子,还是要看皇帝的意思。
现在。
自己才算是坐稳了兵部尚书的位子。
杨博立马拱手做拜:“臣叩谢皇恩。”
言罢。
他抬头看了皇帝,確认没有更多吩咐后,这才缓缓起身,一步步的后退。
只是不等杨博退出內殿。
道台上。
嘉靖射来一道锋芒。
“杨博。”
杨博闻言身子一震。
以为有变。
这时候皇帝的话,继续传来。
“记住了。”
“朕允你们的,才是你们的。”
“朕若不允,谁也不许!”
原先已经觉得自己落地为安的杨博,猛的心颤了一下。
浑身紧绷著。
一步比一步沉重的退出內殿。
直到走出玉熙宫大殿。
杨博才发现,自己整个后背已经被汗水打湿,里衣粘在后背上。
站在大殿外。
杨博回头看向幽静的玉熙宫,心中带著惶恐。
皇帝不介意自己和朝中各方势力往来,甚至不介意自己和陈寿交恶。
但皇帝却不会允许自己和徐阶等江南清流合作。
这是自己在最后出殿的时候,那几句话的告诫和敲打。
皇帝只是看中了自己的晋党出身。
同样。
陈寿要用俞大猷,那么自己也不能暗使山西老家的人,在背后下黑手出阴招。
因为皇帝不允许。
皇帝要看到战车营到底能否让九边无恙。
这是敲打啊。
帝王之心。
便是如此。
杨博最后深深的看了一眼这座玉熙宫。
步履沉重的离开。
而在內殿。
等到杨博离开之后。
嘉靖朝著吕芳、黄锦二人,问了一句:“朕这个臣党,到底有几分私心,又有几分公心”
三千头牛羊转送。
虽然並不是什么大问题。
可到底是让嘉靖有所保留和怀疑。
吕芳默默的思考著皇帝的问题。
黄锦已经说道:“万岁爷,奴婢们不知道这些人心,可奴婢却知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陈侍读若想烧起一座热灶台,没有米粮,没有柴火,都是做不了饭的。”
吕芳侧目看向黄锦。
而后才笑著点了点头。
“这倒是话糙理不糙。”
两人先后开口。
嘉靖这才点头道:“往后將俞大猷的奏疏都调来玉熙宫,陈寿查阅询问战车打造一事,宫里头也备上一份。”
吕芳、黄锦两人会意领命。
按照皇帝的意思。
那个俞大猷从此以后,便算是落入皇帝的眼里了。
一旦那个战车法成了。
此人必然是要被大用的。
嗡。
铜磬发声。
玉熙宫终於是归於寂静。
入夜。
小时雍坊,陈府宅邸。
白日里登门的宾客,早已散去。
陆攸寧最是新任的,被从陆家调来陈家的管事,捧著一本帐目:“今日除开宫里头的赏赐,朝中阁老、尚书及文武大臣,送来的贺礼,有金三百两,银五千两,余下皆为文房四宝、诗画古玩、
珍宝奇物。另外还有成国公府、英国公府这些勛贵人家,一共送了卢沟河南边,良乡县境內一千三百亩的地。”
正喝著茶的陈寿,不由生出一丝感慨。
自己这转眼间,也算得上是家財万贯了。
他点了点头:“金银留作家用,余下物件都送入库房。良乡县的地,还是由那些佃户耕种。”
管事点头领命。
陈寿忽有问道:“那边的租子是几成”
管事看了眼陈寿,又看向一旁的陆炳和陆绎父子二人。
他过往虽是陆家的人。
可如今被五小姐发派来了陈家,往后自然就是陈家的人了。
今日充当陈家长辈陪客的陆炳,喝的有些多,满脸涨红,眼睛却分外清明。
猛灌了两口茶水。
大手按在脸都发绿了的陆绎肩膀上。
“五成的租子。”
“京师不比別处,勛贵们再是贪婪,也不敢做的太过分。”
“若是出了顺天府,他们这些人家,才会將租子提到六成,甚至是七成。”
陈寿嘴角不由抽抽了两下。
五成的租子。
也叫不敢做的太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