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敬彦回到府中时,暮色四起,檐下的灯笼次第亮起,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他步履轻快,连廊下向他行礼的僕役,都觉得今日老爷似乎格外和顏悦色。
陈氏和往常一样,带著温柔的笑意迎在二门內。
她穿著一身湖蓝的襦裙,髮髻挽得一丝不苟,簪著简单大方的珠釵,既显主母身份,又不失柔婉。
见了他,便上前替他拂了拂官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尘,声音轻柔。
“老爷回来了,今日辛劳。妾身已备好了热水和清茶,是先沐浴解乏,还是先用些点心”
若是往日,谢敬彦会对这份妥帖感到满意。
但今日,因女儿受封而膨胀的男性尊严与满足感,让他看待陈氏此刻的伏低做小时,心境已然不同。
他早已不再是那个需要仰望妻族的寒门女婿。
他的女儿已是五品宜人,背靠沈家与皇恩!
陈氏这官家小姐的温柔体贴,此刻落在他眼中,更像是一种理所当然的臣服与依附。
“嗯,夫人有心了。”
他淡淡应了一声,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了几分疏淡的威严。
“我先去书房静一静,晚膳时分再来。”
说罢,未再多看陈氏一眼,径直朝著书房走去。
陈氏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滯,但很快又恢復了常態,温顺地福身:“是,老爷。”
书房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宅院內的一切声响。
谢敬彦独自立於这片熟悉的寂静之中,才真正卸下了所有面对外人的偽装。
他没有点太多灯烛,只留了书案上一盏,然后重重地靠进宽大的椅背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窗外,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只有远处几点星子和邻家的灯火依稀可见。
他没有唤小廝,自己起身,用小火炉上的热水,慢条斯理地烫了茶具,取出珍藏的茶叶,亲手沏了一壶。
茶香隨著裊裊白汽升腾而起,在昏暗的光线下氤氳出一片朦朧。
他端起茶杯,凑到鼻尖深深一嗅,再缓缓啜饮一口。
温热的茶汤滑入喉中,带来些许熨帖,也让他的思绪在这片静謐与茶香中,不由自主地飘远。
烟雾繚绕间,一张早已褪色却始终未曾完全磨灭的面容,模糊地浮现出来。
虞禾。
不是不遗憾的。
当年惊鸿一瞥,那山野间灵动清丽的女子,几乎勾走了他全部魂魄。
那段日子魂不守舍,最终说服母亲,三媒六聘將她迎进门。
新婚时的承诺,山盟海誓,他是真心的。
他甚至想过,即便清贫,与她廝守也好。
可命运弄人。
金榜题名,本是人生至喜,却成了他背弃初心的开端。
在偏远之地的九品微末与京城八品,且有岳家倚仗的前程之间,他没怎么挣扎就做出了选择。
那份提携太重,重到他无法,也不敢拒绝。
这么多年,他拼命往上爬,用忙碌和野心填充自己,从不言悔。
他告诉自己,这才是他该走的路。
虞禾的女儿如今有出息了,成了沈家少夫人,也算全了他一份迟来的念想吧
可想起虞禾已死这件事,胸腔左侧,还是传来一阵沉闷绵密的痛楚。
他之前一直刻意不去想,不去碰触,仿佛只要遗忘,当初的选择就不会带来持续的钝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