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您只是中暑了。”
杨荣赶紧上前一步,扶住朱棣的肩膀,同时给太医们使了个眼色,让他们赶紧退下。有些话,不能让太多人听见。
“中暑”
朱棣苦笑一声,“朕带兵打仗大半辈子,在漠北吃沙子都没事,现在……竟然在自家门口中暑了”
他太了解自己的身体了。
那种从骨髓里透出的疲惫和无力感,绝不仅仅是中暑那么简单。
那是生命的油灯,在狂风中即將燃尽的前兆。
“杨荣。”朱棣声音虚弱,“你也別瞒朕了。朕还能活多久”
“陛下万岁!”
杨荣鼻子一酸,这是他第一次在朱棣面前失態,“您身体底子好,只要好生调养,定能长命百岁!北伐……北伐的事,咱们可以再缓一缓,等陛下……”
“缓”
朱棣突然笑了,笑得有些淒凉,“朕能缓,蓝玉能等吗那个逆子……那个跟蓝玉不清不楚的汉王能等吗”
他指了指北方,“那边的铁丝网已经拉到家门口了!那边的骑兵已经在那演练怎么杀朕的大军了!朕要是现在倒下,这大明……这大明就真的完了!”
“可是陛下您的身体……”
“朕的身体,朕自己知道。”
朱棣打断了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朕就是拼著这一口气,也要在咽气之前,把这个祸害给拔了!否则,將来太子那个软弱性子继位,还不被蓝玉一口吞了”
说到这里,他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亦失哈赶紧给他顺气:“陛下,您別激动,保重龙体啊!”
朱棣摆摆手,示意没事。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这次,声音虽然依然虚弱,但语气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传旨。”
“北伐……提前。”
杨荣一惊:“提前可是粮草方面……”
“粮草不够那就去抢!去征!海运不行就走卫河,卫河不行就走陆路!让陈瑄再去试一次,不管死多少人,都要把粮食给朕运过来!”
朱棣的眼神变得有些疯狂,“还有,把神机营那批新枪都发下去。就算……就算是那种容易炸膛的,也给朕发下去!那是现在唯一能跟辽东军叫板的傢伙什!”
“陛下……”
“別说了!”
朱棣闭上眼睛,掩饰住那一闪而过的无助,“朕没时间了。真的没时间了。你去安排吧。记住,朕晕倒的事,一定要烂在肚子里。对外就说……就说朕在闭关研究兵法,任何人不见!”
“遵旨!”
杨荣忍著泪,领旨退下。
乾清宫重新恢復了死寂。
朱棣躺在那张巨大的、象徵著至高无上权力的龙床上,听著自己那有些沉重的呼吸声。
在这座紫禁城里,他是最孤独的人。
他想起当年隨著父亲朱元璋打天下的日子,那时候哪怕是在死人堆里爬出来,心里也是热乎的。
而现在,他拥有了天下,却感觉四周全是冰冷的墙壁。
蓝玉。
这个名字像是一个魔咒,困扰了他大半辈子。
从最初的盟友,到如今的死敌。
“或许,这就是命吧。”
朱棣喃喃自语。
但他从来不信命。他信的,只有手里的刀,和那颗永不服输的心。
“蓝玉,你想熬死朕”
他猛地睁开眼睛,盯著那繁复华丽的藻井,“做梦!朕就是死,也要死在衝锋的路上!死在你蓝玉的前头!”
……
与此同时,瀋阳,辽王府。
蓝玉正在花园里钓鱼。
鱼漂一动不动,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王爷。”
周兴如同幽灵般出现在他身后,“北京那边的钉子回话了。”
“哦”
蓝玉慢条斯理地收起鱼竿,那条刚刚上鉤的小鱼在他手里挣扎,“那个修了这么多年宫殿的永乐爷,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是。”
周兴压低声音,“据说是巡城时突然栽倒。虽然对外宣称是闭关研习兵法,但太医院那边的药渣……骗不了人。是气血两亏,命不久矣。”
“呵呵。”
蓝玉把鱼扔回池塘,“我就知道。那个铁人一般的永乐大帝,终究也是肉体凡胎。”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
“既然他急著要去见他那个老爹,那咱们就稍微……成全他一下。”
蓝玉看著南方的天空,眼神冰冷,“传令下去。黑龙舰队主力……集结渤海湾。准备那个『封门计划』。一旦朱棣的大军动了,就把天津卫……给我堵死!”
“是!”
周兴领命而去。
留下一池被那条小鱼搅乱的春水。
一场决定大明未来走向的终极对决,终於在这两个男人的隔空博弈中,进入了最后的倒计时。
而那一刻,风,似乎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