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兵的威风刚摆完,朱棣心里那口气还没完全顺过来,现实的麻烦事就找上门了。
说到底,还是那个字——钱。
阅兵是长了脸,但也把好不容易攒的那点军粮给吃得差不多了。神机营每天训练要烧火药,那几千个蒙古骑兵又是无肉不欢的主儿。北京城周边的粮仓,肉眼可见地见了底。
户部尚书夏元吉又开始在他的籤押房里算帐,算盘珠子拨得都快冒烟了。
“尚书大人,不能再拖了。”
负责漕运的郎中在旁边急得直跺脚,“这要是再不把这批秋粮运上来,下个月神机营就得喝稀粥。到时候汉王爷闹起来,咱们谁担得起”
“运怎么运”
夏元吉把笔一摔,指著窗外,“运河那头,耿璇那只拦路虎正张著大嘴呢!上次过个税关,要了咱们三成的『清淤费』!这回听说咱们要运三十万石,人家早放话了,没五万两现银,船帮子都別想过!”
“可这……这是朝廷的军粮啊!”
“朝廷人家眼里现在只有那个什么『大辽都元帅府』!”夏元吉气得鬍子都在抖,“人家说了,运河是人家花钱疏浚的,你用就得给钱。这叫什么……市场规矩!”
“规矩个屁!”
门咣当一声被踹开了。
进来的不是別人,正是这几天火气正旺的汉王朱高煦。他一身甲冑还没卸,显然是刚从校场回来。
“什么狗屁规矩!”朱高煦把头盔往桌上一砸,“我看就是咱们对他们太客气了!父皇阅兵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让他们知道咱们不是好惹的吗结果呢这阅完兵,连口饭都不让吃了”
“我要是夏大人你,就別在这儿算帐了。”
朱高煦冷笑一声,拔出腰刀在桌上一拍,“给我一营兵!我去押运!我看哪个不长眼的敢拦老子的船!他敢收我的税,我就收他的命!”
夏元吉嚇了一跳,正要劝阻,却见门口又进来一人。是兵部尚书方宾。
方宾是带著朱棣的口諭来的。
“陛下说了。”方宾看了眼朱高煦,又看了看夏元吉,“这次运粮,不给钱。一文也不给。让天津卫指挥使带一个千户所,全副武装押运。汉王……隨行压阵。”
“皇上这是要……”夏元吉脸色一变。
朱高煦却是大喜过望:“父皇英明!我就知道父皇咽不下这口气!走!夏大人,把你的船队准备好,咱们这就去会会那个耿璇!”
……
三天后,山东临清。
这里是运河的重要关卡,也是目前南北分治的最前沿。虽然名义上还是大明的地界,但城头那面旗帜,虽然也是日月旗,但边上却镶了一圈黑边——这是辽东军的標誌。
河面上,一支庞大的大明船队正缓缓驶来。那是整整五百艘满载粮食的漕船,浩浩荡荡,把河面都塞满了。
在船队最前面,是十艘改装过的战船。船舷上架著佛朗机炮,甲板上站满了披掛整齐的大明卫所兵。
汉王朱高煦站在旗舰的船头,手扶刀柄,目光凶狠地盯著前方那个横在河道中间的水寨。
“前方的船队!停下!”
水寨的角楼上,一个辽东税吏拿著个大铁皮喇叭喊话,“按照『江淮和议』相关条款,凡过往商船、官船,需在此缴纳航道维护费及过闸税!请靠岸接受检查!”
“检查你奶奶个腿!”
朱高煦一把抢过旁边士兵手里的弓箭,张弓搭箭,想都没想就是一箭射了过去。
“嗖!”
那税吏反应还算快,一缩脖子,那箭擦著他的头皮钉在了后面的柱子上,箭尾还在嗡嗡作颤。
“告诉他们!”朱高煦大吼,“这是大明朝廷的军粮!谁敢拦,那就是造反!不想死的,赶紧把闸门打开!”
这一箭,算是把那层本就薄如蝉纸的麵皮给捅破了。
水寨里立刻乱了起来。
不过不是怕的,而是兴奋的。
驻守在这里的,是耿璇手下的一个千户,叫铁牛。那是当年跟著蓝玉打过石河谷的老兵。他早听耿璇交代过,要是这帮南蛮子敢硬闯,就狠狠地揍。
“嘿!给脸不要脸是吧”
铁牛从岗楼里跑出来,吐了口唾沫,“兄弟们!抄傢伙!人家都射箭了,咱们要是缩著,那还是辽东爷们吗”
“呼啦”一下。
水寨的围墙后面,立刻探出了几十个黑洞洞的枪口。这是正宗的辽东遂发枪,不是卖给朱棣的那种减配货。同时,两座岸防火炮的炮衣也被掀开了。
“给我打!瞄准那艘旗舰的桅杆!”铁牛一声令下。
“砰砰砰砰!”
一阵密集的枪声响起。
朱高煦没想到对方这么干脆,连句场面话都不说了,直接开火。
“王爷小心!”
旁边的亲兵猛地扑过来,把你按在甲板上。
只听得一阵“篤篤篤”的声音,刚才朱高煦站立的地方,已经被铅弹打成了筛子。那根掛著“汉王”大旗的桅杆,也被几枚不知道哪里飞来的链弹给削断了,带著大旗重重地砸进了河里。
“反了!反了!”
朱高煦从甲板上爬起来,那顶金灿灿的头盔都被碰歪了,这辈子没这么狼狈过。
“开炮!给老子开炮!轰平这个破寨子!”
大明这边的战船也不甘示弱。佛朗机炮轰鸣,实心铁弹砸向水寨。木屑横飞,水花四溅。
但这是不对称的战斗。
水面上,大明船多,目標大,成了活靶子。而岸上的辽东军躲在坚固的掩体后面,那遂发枪打得又是准又是狠。
很多大明士兵还在手忙脚乱地填装那老式的火銃,还没点火绳,脑袋上就多了一个血洞。
惨叫声、炮声、落水声响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