稷下学宫的那把火,也只能烧一烧年轻士子的脑袋。可真正能把全江南百姓都给烧得坐立难安的火,还得是——钱。
永乐八年夏,南京城的温度高得嚇人,但人心的恐慌比天热还让人冒汗。
夫子庙旁,永昌盛钱庄。
往日里这里是南京城最体面的地界儿,可今天,这体面被踩得稀碎。
黑压压的人群把钱庄的大门堵了个严实。有穿绸缎的富商,有穿短打的力巴,甚至还有几个戴著官帽的小吏。大傢伙儿脸上的表情倒是出奇的一致——惊恐,绝望,还有一种要把人生吞活剥的戾气。
“开门!快开门!老子要换银子!”
“你们钱庄昨天不是还掛牌子说一贯宝钞换三百文吗怎么今天就不换了”
“我的棺材本啊!这宝钞眼看著就成废纸了,你们这是要逼死人啊!”
钱庄的大门紧闭著。里面的掌柜周阿贵透过门缝看著外面那一张张扭曲的脸,腿肚子都在转筋。
“掌柜的,怎么办啊后门也被堵了,再不开门,这帮人真能把门给砸了!”伙计带著哭腔喊道。
周阿贵擦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手里捏著一张皱巴巴的大明宝钞。这张印著一贯字样的桑皮纸,在今天早上之前,还能在米铺买半斗米。可就在刚才,对面那家苏记粮行掛出了新牌子——宝钞概不收,只收现银或辽元。
这一块牌子,就像是一颗火星子掉进了火药桶。
“掌柜的!不好了!东街的恆通钱庄被砸了!掌柜的都被打得满头包!”外头跑进来一个探听消息的小伙计,慌得连鞋都跑掉了一只。
周阿贵一听,两眼一黑,差点没瘫地上。他知道,完了。这信用一崩,就像天塌下来一样,谁也顶不住。
他哆哆嗦嗦地从柜檯底下摸出一把钥匙,扔给伙计:“去……去库房,把咱们存的那两万两辽元拿出来……今儿个就是赔光了老底,也得先保命!”
……
南京皇宫,文华殿。
朱高炽这一次是真的急了。他那原本白胖的脸,现在红得像个猪肝。
“怎么回事啊怎么一夜之间就全乱了”
他把手里的茶杯狠命地摔在地上,碎片溅了一地,嚇得跪在地上的户部侍郎陈迪一个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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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
陈迪苦著脸,声音都要哭了,“北京那边修宫殿,催钱催得命紧。上个月刚这南京又加印了五百万贯宝钞。这市面上的东西就那么多,钱多了,东西自然就贵了。再加上……”
“再加上什么说!”
“再加上……那些辽商。”陈迪咬咬牙,豁出去了,“这半年来,辽东货物在江南倾销,人家只收银子和辽元,根本不要宝钞。百姓们也不傻,一看辽东货这么俏,都拿著宝钞去黑市换辽元。这宝钞……自然就没人要了。”
朱高炽一屁股重重地坐回椅子上,椅子发出让人牙酸的“吱呀”声。
这就是所谓的“劣幣驱逐良幣”吗不,这是人家用硬通货直接骑在宝钞头上拉屎!
这时候,夏原吉从外面快步走了进来。这位平时最是沉稳的老臣,此刻官帽都有点歪,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殿下!不能再等了!”
夏原吉一进门就喊道,“刚才应天府尹来报,秦淮河边的几家米铺都被饥民给抢了!巡城御史带人去弹压,结果被乱民用砖头把脑袋都打破了!现在满大街都在喊『要银子不要纸』!”
“这帮刁民!”
朱高炽咬牙切齿,但心里清楚,这不能怪百姓。谁愿意把自己辛辛苦苦挣来的钱变成废纸
“夏部堂,你说,现在该怎么办”朱高炽盯著夏原吉,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救市!”
夏原吉斩钉截铁地吐出两个字,“必须马上把宝钞的价格稳住!否则,就不止是抢米铺,搞不好要民变!”
“怎么救”
“只有这一个法子——”夏原吉深吸一口气,“动用內库仅存的三十万两真金白银,在市面上公开收购宝钞!只要官府肯出真金白银换,这人心就能稳住!”
“三十万两……那是孤留著给父皇过寿的……”朱高炽肉痛得直哆嗦。
“殿下!这都什么时候了!要是南京乱了,陛下那边只会更生气!”夏原吉急得都快跪下了。
朱高炽闭上眼,在心里权衡了半晌。最后,他猛地睁开眼,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
“好!就依你!开內库!拿银子!”
……
隨著三十万两白银像水一样泼进市场,南京城的恐慌情绪总算是稍微压下去了一点。
各大官营钱庄门口掛出了官价回收宝钞的牌子。虽然价格比以前低了不少,但好歹能换出真银子来,老百姓这心里总算是有了底。
排队的长龙依然不见尾,但好歹不再砸门了。
朱高炽站在文华殿的台阶上,望著宫墙外稍微平息了一些的喧囂,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但这口气还没喘匀,一封从北京发来的八百里加急文书,就如同晴天霹雳一样砸在了他的头上。
来送信的是个风尘僕僕的锦衣卫百户,他把那份密封得严严实实的圆筒呈上来时,手都在抖。
朱高炽拆开封泥,抽出里面的黄纸。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从刚才的潮红变成了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