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野拉近。
在一截废弃的一米口径排污管口,在一堆建筑垃圾的阴影里。
他看清了那个身影。
那是一个蜷缩成一团的小小身躯。
破烂的碎花裙子沾满了油污和血跡,赤裸的双脚上全是冻疮和划痕。
那是当地常见的小女孩打扮。
她似乎是在试图逃离那个吃人的魔窟,却不幸迷失在了这片死亡雷区里。
进退两难。
她不敢动。
也动不了。
因为王建军敏锐地发现,她的姿势很僵硬,双手死死地抱著怀里的东西。
那是一个脏兮兮的、缺了一只眼睛的布娃娃。
娃娃的裙边还有被火烧焦的痕跡。
她的头深深地埋在膝盖里,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
但她没有哭出声。
或许是知道哭声会引来恶魔,又或许是早就哭干了眼泪。
那种绝望的死寂,比任何撕心裂肺的尖叫都更刺痛人心。
王建军的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
那种疼,比子弹击穿防弹衣还要剧烈。
那一瞬间。
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了青水一號院那个温暖的午后。
阳光洒在草坪上,空气里是刚剪过的草香和烤肉的味道。
艾莉尔趴在他的背上,长发挠得他脖子痒痒的。
她在笑,在他耳边轻声呢喃。
“建军,等这一切都结束了。”
“我们要个孩子吧。”
“最好是个女孩,眼睛像我,性格像你。”
“我会给她买好多好多漂亮的裙子,你要保护她一辈子,谁欺负她你就揍谁……”
现实的寒风瞬间吹散了回忆。
没有阳光,没有草香。
只有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冰冷的沙砾。
王建军看著那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小女孩。
眼底那股冻结的冷硬,裂开了一道缝隙。
然后,那裂痕迅速扩大,崩塌。
这不仅仅是一个任务目標。
甚至,这根本不在他的计划之內。
按照“阎王”的逻辑,此刻应该绕过去,直捣黄龙,完成斩首。
任何多余的动作,都可能暴露行踪,导致满盘皆输。
但是。
这是在这个充满了杀戮和罪恶的世界里,唯一还乾净著的东西。
如果连这个都守护不了,他杀了疯狗又有什么意义
他这身本事,练来又是为了什么
“该死。”
王建军低声咒骂了一句。
但他没有丝毫犹豫。
那个原本正在向著指挥中心潜行的幽灵,突然改变了方向。
他收起了探雷针,整个人像是一只贴地的壁虎,朝著那个排污管口滑了过去。
动作依然轻盈,却多了一份急切。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颗坚硬如铁的心,乱了一拍。
而在雷区里。
心乱,就是命悬一线。
可他不在乎。
因为他是王建军。
是一个可以为了母亲下跪,也可以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把命豁出去的男人。
距离两米。
小女孩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身体猛地一颤,把头埋得更深了。
她在等死。
等那颗子弹,或者那把刺刀。
王建军停在她面前。
他摘下了那副狰狞的夜视仪,露出了那张虽然冷峻但依然属於人类的脸。
他伸出满是老茧的大手,轻轻覆盖在小女孩颤抖的脑袋上。
掌心温热。
“別怕。”
他在心里默默说道,声音极轻,生怕惊扰了这沉寂的夜。
“叔叔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