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陈英一直在等它们。
“来了!在那边!两点钟方向!”
瞭望哨悽厉地喊道。
两艘涂著死灰色的低矮小艇,几乎是贴著浑浊的江面在飞行。
它们的烟囱喷吐著浓烈的黑烟,借著战场硝烟的掩护,像两只疯狂的水耗子,切开波浪,高速向著旗舰扬武號的腰部衝去。
“想偷袭旗舰问过老子没有!”
陈英一把扯掉早已被汗水湿透的顶戴,露出青黑色的头皮。
“右满舵!把船头调过来!”
福星號是一艘515吨的木壳炮舰。在陈英严苛的调教下,这艘老船的轮机此刻爆发出了悲鸣般的轰鸣。
锅炉压力表上的指针已经颤抖著顶破了红线,安全阀尖啸著喷出白色的蒸汽。
巨大的木质船身在江面上划出一道剧烈的白色弧线,像是一堵突然横亘在江心的墙,强行切进了法军46號鱼雷艇的攻击航线。
法军46號艇的艇长杜波列中尉惊恐地发现,一艘中国军舰正发疯一样朝自己撞来。他试图转向,但高速衝锋中的杆雷艇惯性极大。
“撞死伊!!”
陈英用尽平生力气吼出了这句福州土话。
“咔嚓——!”
一声令人心悸的巨响。
福星號坚硬的铁力木撞角,毫无花哨地撞上了46號脆弱的钢板艇身。
就像铁锤砸烂了一个鸡蛋。
46號当场断成两截,那枚还没来得及引爆的杆雷,被挤压变形,滑落江中。
福星號的螺旋桨在水下疯狂旋转,如同绞肉机一般切入了46號的尾部。
几名法军水兵还没来得及跳水,就被捲入了螺旋桨的涡流中。瞬间,江水翻腾起一股猩红的血沫,混杂著残肢断臂和破碎的钢板,被拋向半空。
惯性让福星號无法停下,它推著46號的残骸,一直衝到了法军阵列的中心。
这下,福星號捅了马蜂窝。
周围三艘法舰的火力瞬间集中到了这艘孤军深入的中国军舰上。
“轰!轰!轰!”
至少三枚100毫米以上的炮弹同时击中了福星號。
木屑纷飞,火光冲天。
前桅杆被炸断,带著巨大的风帆轰然倒下,砸死了炮位上的七八个弟兄。
陈英浑身是血,左臂软软地垂著,显然已经断了。但他依然单手死死抓著栏杆,不下火线。
“管带!底舱进水了!轮机舱起火!我们快沉了!”
水手长哭喊著跑上来。
陈英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扬武號——旗舰还在开火,旗舰还在战斗。
只要福星號在这里吸引火力,旗舰就多一分生存的希望。
“灭什么火!
老子还没死,船就不许沉!”
陈英狂笑,鲜血顺著额头流进嘴里,又腥又咸,
“带著火烧过去!让红毛鬼看看,咱福州爷们是不是泥捏的!”
“传令!全速前进!目標——那艘最大的窝尔达號!”
福星號,这艘已经变成火球的军舰,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化作了一枚巨大的燃烧弹,向著法军旗舰发起了最后的衝锋。
————————————
马尾,罗星塔下,临时岸防炮台。
罗星塔,马尾港的標誌性航標,也是闽海关所在地。
为了保护紧邻的马尾船政局,清军在罗星塔附近、以及对岸和周边高地构筑了防御工事。
罗星塔附近的炮台多为沿江炮台。
它们的火力並不像入海口的长门、金牌炮台那样强大,装备巨型克虏伯岸防炮。
炮台主要装备的是中小口径火炮,任务是近距离防御和保护船厂,而非封锁海口。
法军舰队就停泊在罗星塔下的江面上,距离极近,几乎是脸贴脸。
这里是一座並未完全竣工的工事,用装满沙土的藤条筐和厚重的红木板临时堆砌而成。
除此之外,唯一的掩护就是那座静默佇立了数百年的罗星石塔。
炮台哨长叫王铁头,一个满脸横肉的福州本地石匠,临时被徵召来搬运炮弹,后来因为力气大,被提拔成了炮长。
此刻,他正死死盯著江心,看著江面上那团惨烈的火光,眼眶几乎崩裂。
“入娘的……入娘的……”
这个四十岁的汉子,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滴在滚烫的炮閂上,瞬间蒸发。
那里,法军分舰队的旗舰窝尔达號正疯狂地转动著炮口。
而在它旁边,是同样陷入混乱的阿斯皮克號和维拉號。
就在刚才,下游25公里外,金牌门传来的连环爆炸声震碎了一切寧静。
“哨长,真打啊”
旁边一个被带著硝烟的风吹得直流流鼻涕的新兵蛋子,手哆哆嗦嗦地抱著一枚炮弹。
他们真正的主力,是一门老掉牙的160毫米瓦瓦瑟尔前膛炮,和两门从绿营兵手里借来的80毫米克虏伯行营炮。
“打!”
王铁头吐掉了嘴里嚼了一半的檳榔渣,血红色的汁液喷在炮架上,
“没听见信儿吗金牌门响了,那就是把咱们的棺材板都给钉死了!要想活,就得从法国佬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他猛地推开装填手,亲自抄起通条,將发射药包狠狠捅进那门前膛炮的炮管深处。
“把那袋子铁钉和碎片也给老子塞进去!”
“啊那是……”
“塞进去!那是给法国人加的菜!”王铁头双眼充血,
“这距离不到五百米,不用瞄准!对著维拉號號的肚皮,给老子轰!”
罗星塔下的这处不起眼的土炮台,发出了它的第一声怒吼。
“轰——!!!”
那门160毫米前膛炮猛地向后一座,巨大的后坐力差点掀翻了沙袋工事。
一枚沉重的实心铁弹,混合著无数生锈的铁钉、碎瓷片和废铁渣,在黑火药爆炸的推动下,喷薄而出。
五百米开外,法军巡洋舰维拉號號正准备向扬武號开火,它的右舷完全暴露在罗星塔炮台的射界內。
那枚实心弹虽然无法击穿它的核心装甲,但它那个巨大的动能直接砸在了维拉號號的副炮甲板上。
“哐当!”
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
实心弹像是一个保龄球,砸穿了薄弱的舷墙,瞬间將一门正在瞄准的140毫米副炮连同炮架一起砸得稀烂。炮管扭曲变形,炮身翻滚著横扫过甲板,將三名法国炮手瞬间压成了肉泥。
而那些紧隨其后的“加菜”——铁钉和碎铁片,则变成了最恐怖的霰弹。
“啊——!”
悽厉的惨叫声响彻江面。
十几名正在甲板上奔跑的法国水兵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倒下一片。他们的脸上、身上嵌满了生锈的铁片,鲜血瞬间染红了白色的制服。
“中了!中了!入娘的,老子打中了!”
王铁头兴奋得手舞足蹈,像个孩子一样跳上炮位,挥舞著拳头。
他这疯狂的一击,也彻底暴露了炮台的位置。
“该死的!就在那座塔
维拉號號的舰长捂著被弹片划破的额头,眼神变得狰狞无比,
“左舷机关炮!给我扫平那个土堆!我要把他们剁成肉酱!”
桅盘上和舰桥两侧的四门37毫米哈乞开斯五管转管炮,同时对准了罗星塔下那团刚刚腾起的白烟。
每分钟六十发的射速,四门炮同时开火。
密集的爆破弹像是一群发了疯的火红毒蜂,瞬间覆盖了那几十平方米的土炮台。
第一轮弹雨扫过,用来做掩体的藤条筐瞬间被打爆,里面的沙土混合著鲜血漫天飞扬。
王铁头还没来得及从兴奋中回过神来,一枚子弹就击中了他身边的副炮手。
没有任何预兆,那个刚才还流著鼻涕的新兵,上半身直接炸开了一团血雾,
“柱子!!”
王铁头刚喊出一声,第二轮弹雨就到了。
打在身上会炸,打在地上会炸,打在炮管上也会炸。
“噗!噗!噗!”
炮台上的十几名弟兄,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这密集的金属风暴切割成了碎片。断肢残臂在空中飞舞,鲜血把炮位下的泥土瞬间变成了红色的泥浆。
那门刚刚立功的前膛炮,被十几发炮弹连续击中,铸铁的炮轮被打碎,巨大的炮身轰然倒塌,压在了一具无头尸体上。
王铁头只觉得左腿一凉。
他低头看去,自己的左大腿已经不见了,只剩下白森森的骨头茬子掛著几缕肉丝。
剧痛还没传到脑子里,巨大的衝击力就把他掀翻在地。
“哨长……哨长……”
废墟里,一个还没断气的弟兄在血泊里蠕动著,试图去抓那根火绳,但他的手已经被炸没了。
“別……別停……”
王铁头趴在血泥里,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但他依然能看到,江面上那艘受伤的维拉號號正在调转巨大的主炮口,黑洞洞的炮口正对著罗星塔。
一发下来,这里將不再有活物。
“啊啊啊啊!!”
王铁头髮出了一声野兽般的濒死咆哮。
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用仅剩的一条腿和两只手,在泥浆里疯狂地爬行。
他爬向那门还没被打坏的80毫米克虏伯行营炮。
那门炮里,装填著最后一发开花弹。
子弹在他身边嗖嗖飞过,每一秒都有弹片切入他的后背,但他感觉不到疼了。
他只有一个念头:换一个!再换一个!
他爬到了炮尾,血水顺著他的身体流满了炮閂。
他用牙齿咬住了击发绳。
此时,维拉號號的主炮已经冒出了火光。
“去死吧!红毛鬼!!”
王铁头猛地向后一仰头。
“轰!!”
克虏伯行营炮发出了最后的悲鸣。
几乎在同时,一枚140毫米高爆弹落在了炮台正中央。
一团巨大的橘红色火球腾空而起,將罗星塔的基座都震得瑟瑟发抖。衝击波夹杂著烈焰,瞬间吞噬了一切——王铁头,行营炮,还有那一地的残肢断臂。
尘埃落定。
罗星塔下,只剩下一个冒著黑烟的巨大弹坑,和空气中令人作呕的焦肉味。
但是,王铁头那最后的一炮,並没有落空。
那枚80毫米的炮弹,在如此近的距离上,精准地钻进了维拉號號刚刚被打烂的副炮缺口,並在甲板下层附近爆炸了。
“轰隆!!”
一声闷响从法舰內部传来。
虽然没有引爆主弹药库,但爆炸引发的殉爆瞬间摧毁了维拉號號的右舷锅炉舱。
滚滚浓烟夹杂著高压蒸汽,瞬间笼罩了这艘巡洋舰。
这艘原本不可一世的战舰,像是被人打断了脊梁骨,痛苦地向右倾斜,瘫痪在江心,再也无法动弹。
一个炮台,换一艘巡洋舰瘫痪。
这笔帐,铁头临死前心想,我到了地下,应该能算得平。
————————————————————————
张佩纶觉得自己才刚闔眼。
连日来闽江口的局势像一团浸透了水的被子,压得人喘不过气,又无处著力。
今日总算得了片刻安歇,他便睡得格外沉。
梦里似乎还在京城的琉璃厂,与张之洞等人品评时务,言辞慷慨,四座皆惊——
“大人!大人!”
有人在推他。
张佩纶皱了皱眉,翻身朝里,不欲理会。
“大人!”那声音又急了几分,带著喘息,
“闽江口……闽江口有动静!好大的声响,像是炮……”
“聒噪!”
张佩纶猛地睁开眼,昏暗的舱房里只有一盏孤灯,照出亲兵那张满是汗水的脸。他撑著身子坐起来,喉咙里滚出一声不耐的斥骂,
“什么声响法夷泊在港里这么久了,哪天没有声响便是他们放个屁,你们也要来报一回”
亲兵囁嚅著退后半步:“是……是极大的声响,比往日不同,奴才听著像是……”
话音未落,一声闷响自远处传来。
像夏日的闷雷,又像巨大的木槌撞在空瓮上,震得窗户轻轻一颤。
张佩纶的眉头拧起来,侧耳去听——风声,雨声,还有闽江潮水拍岸的哗啦声,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不过是雷。”他躺回去,摆了摆手,“下去吧,明日还有要事。”
亲兵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言,躬身退了出去。
张佩纶闔上眼,试图寻回那个未完的梦。
琉璃厂的喧嚷,同僚的讚许,那些才是他该在的地方。
福建这鬼地方,潮湿,闷热,还有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洋人,泊在港里,竟敢与他咫尺相对。
若不是朝廷有“不可衅自我开”的旨意,他张佩纶岂会容他们如此囂张
念头还未转完,又一声闷响传来。
这一回,近了许多。
张佩纶猛地坐起。
不是雷。
他在京师多年,什么样的雷声没听过这是炮。是铁与火撕裂空气的咆哮,是钢铁砸在血肉上的闷钝迴响。
还没等他出声,第三声、第四声接踵而至,一声比一声近,一声比一声急。
窗纸被震得簌簌作响,案上的茶盏轻轻滑动,茶水泼溅出来,洇湿了摊开的公文。
“来人!”张佩纶的声音劈了。
舱门被猛地撞开,不是方才那个亲兵,而是他的戈什哈——脸色惨白,踉蹌著扑进来,扑通一声跪倒。
“大……大人!”
戈什哈的声音抖得厉害,“法夷……法夷开炮了!在江上,对著咱们的船,打起来了!”
张佩纶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大人!打起来了,在江上互相开炮了!水师的船被打沉好几艘了!”
戈什哈几乎是吼出来的,
“大人,怎么办”
怎么办
张佩纶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想问:战书呢何如璋不是说法军会递交战书吗不是说还有转圜的余地吗
不是说还有谈判的余地吗,怎么就打起来了
他什么都没问出来。
双腿先於意识动了起来。
张佩纶赤著脚踩在地上,青砖的凉意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衝出舱房的,只记得推开挡在门口的戈什哈,撞翻了端著灯盏的小廝,一头扎进了外面的雨幕里。
天像是漏了。
天边闪电裂空,照出远处江面上冲天的火光和浓烟。炮声、喊声、哭叫声混成一片,顺著风飘过来,像无数冤魂在嘶嚎。
张佩纶什么都不敢看。
他只知道跑。
脚下的泥泞又软又滑,赤著的脚踩上去,每跑一步都像要被吸住。石子、荆棘、不知什么东西的碎片,扎进脚掌,疼得他一个踉蹌。
他扑倒在地上,泥水灌进嘴里,满是苦涩。
“大人!”戈什哈追上来,拽住他的胳膊,拼命把他往上拉。
张佩纶的腿已经软了,站都站不起来。
两个亲兵一左一右架著他,几乎是拖著他往前跑。
他的脚在泥地里犁出两道长长的沟痕,脚掌早已麻木,不知疼也不知冷。
“快!快!”他只能从喉咙里挤出这一个字。
身后,马尾船厂的方向,爆炸声一阵接著一阵。那是他本该守卫的地方,是他对著朝廷夸下海口的地方。此刻那些话像一个个巴掌,一下一下扇在他脸上。
“大人,往哪边”亲兵喘著气问。
“鼓山……鼓山……”张佩纶的牙齿在打颤,“快!”
不知跑了多久,炮声渐渐远了。
雨没有停的意思。张佩纶被两个亲兵架著,跌跌撞撞地爬上了鼓山脚下一处缓坡。坡下隱约有灯火,是一座不大的禪寺,掩在竹林中,檐角在雨幕里若隱若现。
“去敲门!”张佩纶推了推亲兵。
亲兵扑到门前,拼命拍打那两扇紧闭的木门。
好半天,门才开了一条缝,探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是个老和尚,手里提著一盏风雨飘摇的灯笼。
“谁”老和尚眯著眼往外看。
“快开门!”亲兵急道,“这是钦差大臣、会办福建海疆事宜张大人!快让我们进去避一避!”
老和尚把灯笼往前举了举,照向门外那几个人。
当先一人,披头散髮,赤著双脚,浑身泥浆,雨水顺著湿透的里衣往下淌。
脸上糊满了泥,看不清面目,只有一双眼睛,空洞又惊慌,像被追急了的野兽。
“钦差大臣”老和尚愣了一下,隨即把灯笼收了回去。
“对!”亲兵急得跺脚,“快开门!大人淋坏了你们担待得起吗”
老和尚没说话,只是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那扇门在他面前“砰”的一声关上了。
“开门!开门!”
亲兵扑上去又拍又踹,门纹丝不动。里面传来脚步声,渐渐远了。
张佩纶站在雨中,浑身发抖。
他不知道自己是被雨淋的,还是被那一声门响震的。
他只知道,就在这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塌了——比闽江口那些沉没的战舰塌得还要彻底。
“大人,”另一个亲兵怯生生地开口,
“奴才听说,这附近还有一处下院,是这寺的別院,平时无人居住……”
“走。”张佩纶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