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目录
关灯 护眼
加入书架

第92章 日月之下(九)(2 / 2)

赤条条,一丝不掛,站在了1884年香港的风里,站在了帝国枪林的中央。

整个世界仿佛被掐住了喉咙。

只有海风呜咽著穿过街巷。连那个举著左轮的少尉,手指都僵在了扳机护圈外,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骇。

几个锡克籍士兵低声用旁遮普语念起了什么。

铁脚七就那样立著。阳光毫无遮拦地照在他身上,照在那具伤痕累累、却挺得笔直的骨架上。

他瘦小,乾枯,站在高大的红头阿三和鋥亮的步枪前,

他缓缓抬起糊血的脸,目光越过眼前寒光闪闪的刺刀尖,死死钉在那个脸色发白的英国少尉脸上。

“阿sir,睇真了”

他用沾著自己额血的掌心,“啪”一声,拍在自己赤裸的、微微凹陷的胸膛上,留下一个刺目的血手印。

隨即,那沙哑的声音猛地拔高,炸裂开来,滚雷般碾过整条死寂的街道:

“看看这身皮肉!是阿公阿嫲传落来的,是黄泥水土捏出来的!你们嫌咱们污糟,嫌咱们臭,嫌咱们是苦力!我话俾你知——”

他猛地向前跨了一步,嚇得前排的英军士兵本能地退了一步。

“我这一身,乾乾净净!没有拎过卖国的银,没穿过討好的衣!你们有枪,有炮,有战舰。我有什么

我冇,我乜都冇!

他张开双臂,將自己毫无保留地袒露在枪口下,肋骨隨著激烈的呼吸起伏,那双眼睛却燃烧著骇人的光芒:

“我就剩低这副赤膊露体的身胚,同埋几根硬过铁的骨头!这身肉,你们买不起!这副骨,你们砸不烂!”

他指著地上的尸体,那是刚才死去的同伴,眼泪混著血水流下来,表情却狰狞而骄傲:

“你们能打烂我的肉,能把子弹打进我的胸口。来啊!往这打!但我告诉你们,就算我变成鬼,我也不会给这帮杀我兄弟、烧我海疆的法国贼递一口水!

我铁脚七是苦力,是贱民,冇错——但我首先,是一条中国人!”

他彻底地展露著自己的一切,像是在拥抱死亡,又像是在蔑视整个大英帝国的武力。

“开枪啊!让全世界看看,如果你们所谓的文明,就是杀光我们这些手无寸铁、只剩下一身硬骨头的中国人,吖——我今日就褪净衫裤,俾你们睇下,我的血肉!”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

夕阳透过硝烟,打在这个赤裸男人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晕。

他不著寸缕,却仿佛披著世间最华丽的鎧甲。

那英国军官的手在颤抖。他看著这个疯子一样的男人,看著那双燃烧著烈火的眼睛,竟然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那不是对武力的恐惧,而是对一种他无法理解的精神力量的恐惧。

“dontshoot...holdfire...”

军官的声音在颤抖。

但就在这时,一颗石子从后方不知哪个角落飞出,砸中了防线中的一名士兵。

那士兵精神高度紧张,手指一扣。

“砰!”

枪响了。

铁脚七的胸口猛地炸开一团血花。

他晃了晃,没有立刻倒下。

他低下头,看了看胸口的洞,嘴角竟然扯出一丝嘲讽的笑。

“叼那妈……”

————————————

铁脚七的死,像是一滴水落进了滚烫的油锅。

如果说白天的衝突还是示威,那么夜晚的香港,彻底变成了战场。

“杀了这帮洋鬼子!为七哥报仇!”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整个维多利亚城。

油麻地的艇户、深水埗的石匠、石塘咀的帮会打手,甚至连一些平日里唯唯诺诺的店铺伙计,都拿起了菜刀和门閂。

这不再是暴乱,这是起义。

夜幕下,三合会的兄弟们开始有组织地反击。

他们熟悉这里的每一条小巷,每一条下水道。

他们不再正面硬冲,而是利用地形打起了巷战。

在湾仔,一队巡逻的英军被引诱进了一条死胡同。早就埋伏在屋顶上的苦力们推倒了装满粪水的木桶和巨大的石块。

“哗啦——”

那是骨头碎裂的声音。

几个英军士兵还没来得及举枪,就被砸得脑浆迸裂。

紧接著,一群手持短斧的打仔跳了下来,黑暗中只听见利刃入肉的闷响和洋人的惨叫。

在西环,愤怒的民眾围攻了八號差馆。

他们没有枪,就用煤油浸透棉被,点燃后扔进警署的窗户。

大火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天。

港督府內,宝云爵士看著窗外四处起火的城市,脸色铁青。

“疯了……这些中国人都疯了。”

为了压制暴动,港英政府发布了史上最严厉的戒严令:

全港实施宵禁,晚八点后街上见人即捕。

授权军队可以不经警告直接射杀任何持有武器(哪怕是木棍)的华人。

根据《递解不法分子出境条例》,批准將上千名涉嫌参与罢工和帮会的华人强行押上船,流放到荒岛。

大批英军和警察衝上了街头。

——————————————————————

光绪十年夏

广西龙州,清军前敌指挥大营周边

法军进逼边境,清廷急调湘、淮、川各军入桂。

龙州的雨,把两广边境的红土泼成了烂酱。

水口关外的临时校场上,大清的龙旗被雨水打得湿噠噠地贴在旗杆上,反倒是几面写著“恪靖”二字的黑红大旗,在湿风中猎猎作响。

王德榜手下的粮台书办——湖南寧乡人陈子常,正提著长衫下摆,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地里走。他手里捧著刚写好的花名册,眉头紧锁。

“这就是朝廷要的』义勇』”

陈子常忍不住用湘乡话骂了一句,“硬是把牢底坐穿的角儿都请出来了。”

校场上站著的,不是规规矩矩排队的绿营兵,而是一群奇形怪状的汉子。

有的光著膀子,露出一身精黑的腱子肉,胸口纹著“反清復明”虽被烫疤盖住、但依稀可辨的刺青;有的头上缠著甚至不是正规的青布包头,而是两广江湖客惯用的红黑头巾;更有甚者,腰间插的不是腰刀,而是两把磨得飞快的杀猪尖刀。

“陈大人,点卯吧!”

说话的是个黑瘦的汉子,颧骨高耸,叫林更。

他原是活跃在左江一带的三合会堂口香主,手底下有三百多號敢拼命的兄弟。

陈子常瞥了他一眼。这林更虽然穿了一件极不合身的清军號衣,但扣子全敞著,露出胸口。

“林千总,”

陈子常特意加重了那个刚封的官衔,“这一哨三百人,名册上怎么只有一百八十个名字剩下的空额,你是打算吃空餉,还是让鬼子去填”

林更嘿嘿一笑,蹲在田埂上,隨手抠了一坨泥巴搓著:“陈大人,话不能这么讲。我那些兄弟,有的在安南那边还没撤回来,有的去山里』办事』了。

但只要法国佬敢来,我吹个哨子,別说三百,三千个脑袋我也给你提来。”

他站起身,凑近陈子常,压低声音,眼神里透著一股子匪气:“再说了,大帅给的安家费,可是按人头算的。若是钱不到位,我这帮兄弟以前是干什么的,大人您清楚。他们能杀洋鬼子,也能……”

他没把话说完,只是用大拇指在脖子上轻轻比划了一下。

陈子常心里一寒。

这是张之洞张制台定的。

这些三合会的会眾,平日里是朝廷通缉的要犯,如今摇身一变,成了保家卫国的“恪靖定边军”。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喧譁。

一队衣衫襤褸的士兵正抬著几口大木箱子进营。箱子落地,盖子一掀开,里面全是亮晃晃的银子。

“分餉了!分餉了!”

原本懒散的堂口打仔们瞬间炸了锅。

陈子常眼睁睁看著这群“官兵”並没有按照军规列队领餉,而是按照江湖规矩——林更往中间一站,双手抱拳,打了一个奇怪的手势。

“拜过关二爷,拿了朝廷的钱,这条命就是公家的了!但有一条,”

林更吼道,声音盖过了雨声,

“要是谁敢在背后捅自家兄弟刀子,三刀六洞,绝不含糊!”

“三刀六洞!三刀六洞!”

几百號人齐声高呼,声浪震天。

陈子常握著笔的手微微颤抖。他看著这群人,这哪里是大清的军队这分明是披著官皮的堂口!

大营门口,一面新的旗帜竖了起来,上面写著“精忠报国”。

然而在陈子常眼里,这几个字

把这些三合会打仔招进部队,究竟是对是错

——————————

法军舰队炮轰基隆,听说又封锁了海峡,威逼马尾。

法国陆军陈兵边境,战火全面燃烧。

清廷急调川军、湘军增援广西。

又过了一个月,川军先锋营抵达龙州城外。

带队的把总,姓刘,人称“刘四爷”。

这人看著四十来岁,麵皮白净,一脸和气。

但他手底下的兵,纪律严得嚇人,行军几千里,硬是没一个人掉队。

晚上,陈子常奉命去川军营地送粮草清单。

刚进营帐,就觉得气氛不对。

营帐里烧著一盆炭火。刘四爷正盘腿坐在火边,对面坐著几个什长。

见到陈子常进来,刘四爷没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操著一口浓重的四川官话:“陈师爷,辛苦囉。这么晚还来跑一趟,要不要喝口茶”

“刘大人,粮草都在这了。”陈子常递过清单。

刘四爷接过单子,看都没看,直接扔进火盆里烧了。

“刘大人,你这是……”陈子常大惊。

“陈师爷,明人不说暗话。”刘四爷站起身,走到陈子常面前,

“这一路从四川过来,沿途关卡盘剥,兄弟们的餉银被扣了三成。到了龙州,听说还要再扣两成火耗”

陈子常冷汗下来了:“这是上面的规矩……”

“规矩”刘四爷冷笑一声,“在官场有官场的规矩,我们有我们的规矩。”

“陈师爷,你是读书人,可能不懂。但我这营里的五百兄弟,在四川老家,都是在公口上烧过香的。

我们拜的是桃园义气,讲的是』各种粮吃各种饭,各人码头各人看』。

朝廷让我们卖命,没得问题,但要是有人想动兄弟们的卖命钱……”

刘四爷顿了顿,“那我们袍哥人家,绝不拉稀摆带,不管他是多大的官。”

话音刚落,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陈子常往外一看,只见数百名川军士兵不知何时已站在雨中,虽然手持洋枪,但那种沉默的压迫感,竟比那洋枪更让人胆寒。

这哪里是兵

这分明是一个庞大的、严密的、甚至比朝廷体系更有效率的地下组织。

陈子常此时才深刻意识到,本地招募的这些民间义勇也好,川军也好。

名义上是奉旨勤王,实际上,这是一支由洪门和哥老会成员组成的武装集团。

从军官到伙夫,他们首先听命的是自家的大佬、舵把子,其次才是皇上。

当晚,陈子常在摺子上犹豫再三,还是写下,

“今日之营伍,半为会党。

川湘子弟,入营即入会,名为官兵,实为江湖。

朝廷借游勇以御外侮,虽可解一时之急,然异日之祸,必生於萧墙之內。

兵不知將,將不知君,唯知香堂龙头。

大清之天下,恐將亡於此辈之手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