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不喜欢那些银餐具,他总得要一个大號的杯子。在宴会上屡次出丑后,他乾脆自己带了个杯子,並且把所有有意见的人...用“智慧和力量”劝导。
他不由地笑了出来,在肩膀的颤动中看向窗外。
英勇就主厅能看到的位置,享受著安东尼奥的梳理。它今天格外平静,侧著头和阿马迪斯对视。
它抖了抖鬢毛,转了个身,看向外面。
阿马迪斯顺著看去。
是庄园。
这个庄园庇护著两百多位农奴,他们全身心信奉著父亲...或阿马迪斯的引领。
在公正的制度下,农奴是一种保护。如果他们成为自由民,他们就无处可去了。庄园里的农奴都知道这一点。
骑士之子感觉到一阵无所適从,他经常这样。但今天,他强迫自己再往前走一步,总比逃跑要好。
他出门,找到安东尼奥,牵起英勇:“叔叔,我想去看看庄园。”
“少爷,您就生活在这里,每天都在看。”安东尼奥说。
阿马迪斯摇摇头:“我现在才真的看到了。”
老兵露出了罕见的笑容,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加深了。
他乾净利落地备好了马鞍,跟著少爷漫步在耕地间的小路上。
庄园依靠在卡尔河的一条支流旁,水车在远处嘎吱嘎吱地转动,带著一个个木桶往水渠里倒水。父亲力气很大,却不太懂木工,当时弄坏了好几块木料,尷尬地看著其他人忙活。
这里的水可以被任何人用,阿马迪斯一直觉得这很好,和那些熙篤会修道院一样好。
只是今天他却很不满意:“水车能舀上来的水太少了,流不到所有的水渠里。叔叔,你看远一点的地方,那边都已经没水了,要么就堵住了。”
“我们会用桶去挑。”老兵说,“总比没水好得多。”
“可那样...”
“我们没钱了。少爷。修水渠和新水车都是要钱的。”
阿马迪斯有些不甘心:“就没有其他办法吗”
“除非少爷您是个木匠。”
骑士之子只能鬱闷地再向前走,好不容易升起的豪情又被现实打得粉碎。
他看著农夫们在辛苦地劳作,很努力,一点都不偷懒,可动作看起来就是歪歪扭扭,光看著就让同样和父亲干过农活的阿马迪斯感觉腰酸背痛。
“少爷。”农夫们诧异地抬起头看著他。“您很少来这儿。”
阿马迪斯感到一股灼烧般的羞愧,他吃著用著农夫们劳作的供养,却直到今天才好好来看一看他们。
“我...就来看看。”
农夫们点点头:“您是担心今年的长势吧”
“上一年的长势是差了点...不过,我们按老爷说的法子分成三圃,还是有粮食的。保证您能吃得饱,有力气。”
“这块地的石头多,犁拉不动,我们得先清一清。这批麦子会晚一点啦,少爷。”
他们一边说一边干活,饱经风霜的胳膊上到处都是细小的剐蹭伤口,覆著一些阿马迪斯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浆泥。
“做苦活的人,对付伤口就是这样隨便糊弄。”老兵一副见多识广的语气,“要么就乾脆不管。少爷,乱涂东西可能死得更快。”
阿马迪斯沉默地点点头。
他知道心里的问题问出来,也只会收穫一个同样的没钱。
而那些农夫,他们其实也有畸形。他更仔细地端详他们的动作,以画师的敏锐发现一手指外扭了,双腿一长一短,或是整个人都往一侧歪,各种样子都有,毫无协调之美。
骑士之子突然意识到,自己其实一点都不了解他们。
他焦虑地继续跟著老兵向前走,无数想法迸发又破裂。
阿马迪斯越是了解庄园的情况,就越是感到无力。所有的问题一环又扣一环,不知从何下手,仿佛能不饿死就是天大的恩赐了。
他没有父亲的智慧,没有父亲的力量,他处理不好这么多人,背负不起这么重的担子。
骑士之子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无能为力。
他没有逃跑,他只是想不出办法。
而正在他苦恼和焦虑时,安东尼奥却突然眯起眼看向庄园的耕地尽头。
那儿来了一支马车队,乌鸦的纹饰昭然若揭。
“少爷,有人来找我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