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那少年老成的年轻人崔季舒,依旧只是站在一旁神色不动,只是默默听著陈度和呼延族来言。
“於景镇將如何想,崔季舒你可有什么想法”
“小子实在不知,不过既然陈统军问了,小子斗胆猜测於镇將心思一二。”
“说一句诛心之言,恐怕於镇將是想將陈统军与这些难民之间分割开。”
“至於粮草,虽说仓府內確实不缺这么一百斛粮,可是若是给了难民们十足上好成色的口粮,第一,首先这些人感激的恐怕就只有陈统军一人,而这难民足足有五六千之数————”
崔季舒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陈度知道崔季舒的意思是:
虽然於景是真的怕自己成了这些难民的头,回头外面又有精兵在外,到时候真要是发生什么不可预料的事情。
他一个於景,外来的镇將可完全镇不住底下军镇里的那些世家,还有那些部落也未必会帮他。
“你说首先,那还有其次了”
崔季舒深吸一口气,点点头,一副完全和其少年形象不符的老成神態说道:“这其次嘛,却是军镇的一个顽疾了,並非是於景镇將能控制。所以若是论及此事,我认为若是將全部过错置在於镇將一人,其实也是有失偏颇的。”
呼延族一听了,立马是当即气不打一处来:“他有何难的”
崔季舒摇摇头:“呼延军主有所不知,我在镇將主簿手下做事,多少也是接触了不少仓稟曹掾,知道本身粮草徵集、发放、计量之事,他们就也是各种贪墨剋扣老手。”
“朝廷不是没有发过来过賑济的旨意,特別是这大荒之年,去年年初已有一次,只不过发放下去也是这般,中间掺了许多本是牲畜吃的麩糠。”
“这从上到下,每一层都要贪墨其手。陈统军想必知道,要从根子上杜绝,必然得从上到下重新换一套班子不可,否则的话,只抓几个人出来,根本是於事无补。”
崔季舒所说的这个道理,陈度自然是知道。毕竟那么大一个镇管著粮草,又是极为繁琐的事务,不然的话也不至於要专门设立一个仓稟这么一个有司来管著粮草。
所以这种情况下,於景根本就不可能把仓稟的人所有人都给开除。
总不能他一个镇將,又来计量,又来发放,又来点验,还有各种出纳粮草的工作,一个人全挑了吧
总还是要底下人去做事儿的,而底下这些人又个个都是本地部落子弟,你换了这一个什么氏什么氏的二儿子下去,回来上来就是他什么三侄子、四小叔,顾及的只是他本家的利益。
上下其手,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根本就是斩不断理还乱的关係。
別说快刀斩乱麻,这一刀下去,別说什么乱麻斩不断了,恐怕连刀身都要给这一团乱麻给裹得严严实实的。
所以六镇之所以成了北魏现在贪腐最为厉害,也最难根除,最难以整个推倒重来的地方,原因就在於此。
否则也不至於北魏各地都是推行了改镇为州、纳入正常的朝廷州政管辖的情况下,只有北边这里几个大军镇,根本改都改不动。
说是北魏孝文帝改革深水区,一点也不为过。
陈度也是嘆了口气,挑了这里面几样重要的,简略的说给崔季舒,还有呼延族听。
崔季舒点点头,眼中微微掠过一丝讶异。原本自己还以为陈度对北镇这边深层如何並不了解,没想到有些东西点出来竟比自己想的还要深。
崔季舒继续来言:“没错,正如陈统军所言,一则是於景镇將不愿看你与这些难民过於亲切密切;二则是本就是那些经手发放、出纳、计量粮食的掾吏们上下其手。所以才有了今日这局面。”
陈度也不再对这些东西多问,反正自己差不多是想明白了,也差不多是看清楚了。
这个崔季舒,並不能说是那所谓什么投奔自己,而是这个未来能够当上东魏北齐宰执之才、作为北齐汉人官僚之中最为有代表性、甚至可以说是翘楚的这个少年,在他这个年纪就敏锐地意识到了:
於景在整个军镇之中,既不得中层上层那些部落还有世家的心,也更不得
兼之此时柔然人入侵,风雨飘荡之际,若是有什么万一,恐怕於景连自身都难保。
出於保全自身的目的,且自己本就是孤儿,算是博陵崔氏隨便往各处各个城镇之中拋出来的那么一个旁支,本也没打算指望著这么一个旁支开枝散叶。
这边靠不著,那边赖不上,所以这才来找自己。
心中一番计较已定,陈度也不再多说其他多余的话,而是直接来问:“如若是这般,崔季舒,你又有何计略”
呼延族在一旁听得有点愣住,这还是自己第一次听到陈兄弟问別人计將安出。
崔季舒微微一愣,隨后又是拱手行了一礼。言语之间,隱隱透出少年人终究难以掩饰的这么一股激动。
“承蒙陈统军垂询,小子也没有什么奇略,但我在主簿府中任职多时,解决此事的想法还是有的。”
接下来崔季舒便將其实自己心里確实想过的一些法子,一一告诉了陈度。
“你还提前准备了名单”
“不错。”崔季舒从自己怀中掏出来一张皱巴巴的绸缎,上面写满了名字,一个一个来说。
“————就这些人,这几个是我在之前就发现有各种贪墨剋扣行为。现在陈统军只要以统军之职御敌之威,前往问责,便可让他们將其贪没的口粮一併交出。
“
“一併交出吞进去的,他们还会吐出来”
“恕小子一时用词不当,乃不是真正从自己口袋里交出来。进了他们这些部落和世家口袋里的,怎么可能轻易再吐出来呢这指的乃是他们去粮仓稟中,再取一份交予陈统军,那这些给难民的救济粮也就有了著落了。”
原来是这个意思。
陈度点点头,这个人,不愧是后来东魏北齐的反腐能手,后来也正是因为干了这些事,得罪了大量的东魏北齐显贵,最后才落得一个身死下场。
“不错,还有其他安排吗”
感觉陈度以这样的语气跟自己说话,这崔季舒更是难以掩饰本就难以遮掩的激动。
“有!”
“以上终究只是一时之计。”
少年老成终於是顶不住了,一双眼睛熠熠有神:“属下看来,乾脆向难民之眾將此事公开,將此事彻底闹大!否则那些人便会將拿不到正儿八经口粮的过错全推到陈统军身上去。先下手为强,然后鼓动这些难民围城施压!”
“这倒是和我想到一起去了。”
陈度笑道:“原本我也是计划著就在今晚,驱使难民渡河。否则过了今晚,柔然人新一波前锋最快明早就到,到时无论如何都来不及了。”
呼延族瞬间瞪大眼睛:“现在没舢板又没船的,如何能过
“
“你先去把你那些土行真气军中修行之士全部召集过来,就说待会我有事情要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