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屋內的油灯,灯焰被门缝挤入的夜风吹得摇曳不定。
那句“下一个,杀谁”,如同一块寒冰砸入滚油,激起满室死寂的沸腾。
蒙武脸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一跳,他盯著魏哲,那眼神仿佛在审视一个披著人皮的深渊。辛胜则下意识地紧握腰间剑柄,指节已然泛白。他征战半生,杀人如麻,自詡心坚如铁,可魏哲口中的每个字,都让他感到一种刺入骨髓的寒意。
韩非的反应最为沉静,他只是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清瘦的脸庞上投下一片阴影。但他搁在膝上、微微蜷曲的手指,却泄露了心湖深处的涟漪。
“公子……”蒙武喉结滚动,声音艰涩,“刺杀敌国储君,此事干係太过重大。一旦败露,我大秦在道义上將彻底沦为被动。”
“道义”魏哲掀起眼皮,那双墨黑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暖意,“义父,你告诉我,沙场之上,何为道义”
蒙武张了张嘴,竟一字也无法反驳。
是啊,沙场之上,唯有生死。
“所谓的道义,不过是胜利者笔下的史书。”魏哲的声音冰冷而清晰,“只要我们贏了,我们所做的一切,便是天命所归。成王败寇,自古皆然。”
韩非一直垂著的眼帘,终於掀开。
他凝视著魏哲,缓缓开口:“魏公子之言,酷烈,却也切中了兵家要害。”
“法者,治世之器;兵者,乱世之权。如今天下未平,自当以兵权为先。”
他顿了顿,问出了一句让蒙武和辛胜都为之侧目的话。
“我只问一句,此事,有几成把握”
魏哲笑了。
他知道,这位法家最杰出的传人,已然入局。为了心中那“法治天下”的宏图,他愿意暂时將律法置於刀剑之后。
“十成。”魏哲的回答,自信得近乎狂妄。
他望向蒙武:“义父,你麾下的斥候,能否潜入大梁太子宫”
蒙武挺直胸膛,傲然道:“公子未免太小覷我蒙家军了!莫说一个守备鬆懈的太子宫,便是大梁王宫,我的人也能来去自如!”
“好。”魏哲点头,“我要你拣选最精锐的十人,今夜动身。”
“他们的任务,並非刺杀。”
蒙武一怔:“不刺杀”
“对。”魏哲的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他们的任务,是送一份『礼物』。”
“什么礼物”
“一瓶来自南越的奇毒,无色无味。”魏哲的目光幽幽扫过三人,“此毒无药可解,中毒者三日之內,会在睡梦中悄然逝去,状若自然暴毙,便是最高明的仵作也验不出分毫。”
“但它的解药,却也简单至极。”
“什么”三人异口同声。
“童子尿。”
此言一出,蒙武和辛胜的脸上写满了荒诞不经。
韩非的眼中,却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亮,仿佛窥见了某种极致的艺术。
他明白了。
他彻底明白了这条计策最恶毒、也最精妙的所在。
“公子之意是……”韩非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亢奋。
魏哲讚许地看了他一眼。
“不错。”
“斥候潜入太子宫,將此毒下在太子增的饮食之中。”
“而后,將那所谓的『解药』,不著痕跡地送到魏王最宠信的小儿子,公子假的宫中。”
“同时,散布一则谣言。”
“便说,太子增偶感风寒,太医束手无策,唯有南越一味秘方可救。”
魏哲看著三人,一字一句,恍若魔鬼的低语:
“你们说,当太子增病危垂死,所有人都无计可施之时,公子假,却拿著那唯一的『解药』出现在眾人面前。”
“而那所谓的秘方,又是如此……不堪入耳。”
“届时,魏王会如何想”
“满朝公卿会如何想”
“天下万民,又会如何想”
针落可闻的死寂。
蒙武与辛胜额上已冷汗密布,他们遍体生寒,感觉自己並非在聆听一条计策,而是在窥探地狱的一角。
诛心!
这是最极致的诛心之计!
此计一出,无论太子增是死是活,魏国王室都將沦为天下最大的笑柄。父子相疑、兄弟相残的丑剧,將活生生在天下人面前上演。魏国的民心、士气,將在猜忌与羞辱中彻底崩塌。
“高!”
韩非忍不住击掌讚嘆,清瘦的脸上泛起一丝病態的潮红。
“此计,堪称神来之笔!它杀的非是太子增一人,而是魏国整个王室的体面,是魏国的国运根基!”
他看著魏哲的眼神,已从最初的欣赏,化为了纯粹的敬畏。
这种將人心玩弄於股掌之上的手段,已然超脱了“谋略”的范畴,近乎於“道”。
“义父。”魏哲並未理会韩非的讚嘆,只是平静地看著蒙武,“现在,你还觉得有必要担忧是否合乎『道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