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魏国国力虽弱,但大梁城高池深,强攻必然损失惨重。”
“所以,不能强攻,要智取。”
“智取”嬴政眉毛一挑。
“对。”魏哲伸出手指,在沙盘上轻轻一点,“师出有名。”
“我们可以派使者出使魏国,故意提出极为苛刻的条件,逼迫魏王拒绝。然后,我们便可宣称魏王羞辱大秦,以此为藉口,悍然出兵。”
嬴政点了点头,这算是常规操作。
“然后呢”
“然后,便是水攻。”魏哲的手指,划向大梁城北面的一条河流,“引黄河、鸿沟之水灌城。大梁城建於平原之上,一旦被水围困,不出三月,城中粮尽,不攻自破。”
此计一出,嬴政的瞳孔骤然收缩。
水淹大梁。
好狠的计策。
这一招,不止是攻城,更是诛心。
大水之下,玉石俱焚,魏国的军民將再无一丝抵抗的意志。
“此计虽好,但耗时太长。”嬴政沉吟道,“齐、楚、燕、赵不会坐视不理。”
魏哲笑了。
那是他今天第一次露出笑容,却让嬴政感到一丝寒意。
“王上,战爭,从来不只在战场上。”
“在出兵之前,派人携重金去往齐国、楚国。齐王昏庸,楚国令尹贪婪,只要金子给得够多,足以买通他们朝中重臣,让他们按兵不动。”
“至於燕国,偏居一隅,自顾不暇。而赵国……”
魏哲的目光转向李牧的方向,“李牧將军,会替我们看好北方的门户。”
他看著嬴政,说出了最后的总结。
“贿赂其臣,分化其盟,此为『远交』。”
“而后,集结重兵,以雷霆之势,先灭韩,再吞魏,此为『近攻』。”
“待韩魏一除,秦国东出再无阻碍,天下大局,便定了。”
一番话,说得乾脆利落,又狠辣无比。
將天下格局,人心诡诈,算计得淋漓尽致。
嬴政久久没有说话。
他看著眼前的青年,心中第一次生出一种“后生可畏”的感觉。
这等算计,这等心性,根本不像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
他忽然又想起了那句“祸在当代,福泽万世”。
或许,只有这样不被世俗情感所束缚的人,才能执行这样冷酷而伟大的计划。
“很好。”嬴政终於开口,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欣赏,“你的计策,寡人准了。”
他深深地看了魏哲一眼。
“但你要记住,打下天下,只是开始。”
魏哲的嘴角微微上扬。
“王上,打天下易,守天下难。”
“六国虽灭,六国之心不死。”
“那才是真正的战场。”
这句话,再次说到了嬴政的心坎里。
他凝视著魏哲,仿佛要將这个有趣的灵魂彻底看透。
良久,他忽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好!说得好!”
“寡人果然没有看错你!”
他猛地一挥手,对著殿外高声喊道。
“赵高!”
赵高立刻小跑著进来,跪伏在地。
“奴婢在。”
“传膳!”嬴政的声音充满了快意,“就在这章台宫,寡人要与陈將军,一同用膳!”
赵高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在章台宫设宴
与臣子一同用膳
这……这是大秦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殊荣!
他看著魏哲的眼神,瞬间变了。
那不再是审视,而是深深的敬畏。
……
晚宴很简单。
几样精致的菜餚,一壶温好的御酒。
没有歌舞,没有侍从,空旷的章台宫里,只有嬴政与魏哲二人对坐。
气氛却並不沉闷。
嬴政似乎卸下了所有的身份,更像一个找到了知己的长者。
而魏哲,则自始至终都表现得十分隨意。
他没有战战兢兢,没有诚惶诚恐。
嬴政敬酒,他便喝。
嬴政问话,他便答。
那姿態,不像是在面对一位君王,更像是在与一个普通人吃饭。
这种隨意,反而让身居高位、早已习惯了孤独与奉承的嬴政,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舒心。
魏哲端起青铜酒爵,一饮而尽。
然后,他微微皱了皱眉。
嬴政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如何寡人的御酒,喝不惯”
魏哲放下酒爵,很诚实地摇了摇头。
“酒是好酒。”
“就是,不够烈。”
嬴政闻言,顿时来了兴趣。
“哦你喝过更烈的酒”
他见识过天下各种美酒,宫中御酒更是由最好的匠人,用最好的黍米酿造而成。
他想不出,还有什么酒,能比这酒更“烈”。
魏哲看著他好奇的样子,忽然玩心大起。
他从怀中,摸出了一个毫不起眼的黑色小酒壶。
这酒壶样式古朴,没有任何纹饰,看上去就像乡野村夫用的劣质品。
“臣偶然得到一壶野酒,或许能合王上的口味。”
他拔开木塞。
没有说话。
一股难以形容的酒香,瞬间在大殿中瀰漫开来。
那不是黍米的醇厚,也不是果实的芬芳。
那是一种……仿佛能穿透骨髓,直达灵魂的香气。
霸道,纯粹,又带著一丝让人心神寧静的空灵。
嬴政的动作停住了。
他只是闻著这股香气,就感觉浑身的疲惫都消散了许多。
魏哲拿起嬴政面前空著的酒爵,为他倒了浅浅的一杯。
酒液清澈如水,却在倒入爵中的瞬间,仿佛有流光在其中一闪而过。
“此酒,名曰『忘忧』。”魏哲淡淡地说道。
忘忧。
好名字。
嬴政端起酒爵,没有丝毫犹豫,一饮而尽。
轰!
一股火线,从喉咙瞬间窜入腹中,然后猛地炸开!
那不是灼烧的痛苦,而是一种极致的暖流,在剎那间席捲了他的四肢百骸。
身上每一寸肌肉,每一条经络,都仿佛被这股暖流彻底洗涤。
常年批阅奏章带来的疲惫,君临天下背负的重压,深埋心底的孤独与猜忌……
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股霸道而温柔的力量,冲刷得一乾二净。
他的精神,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的身体,充满了久违的活力。
“好酒!”
嬴政猛地睁开眼睛,其中精光四射,他一拍桌案,发自肺腑地讚嘆道。
“此酒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魏哲,又看了看那个不起眼的黑色酒壶,眼中充满了震撼与渴望。
“这『忘忧』,你是从何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