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钟春在听到林逸兴说女方要上门相看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接著整张脸都垮了下来。
他是了解他母亲的,知道他的婚事是母亲一直以来的心病。
所以別看她现在还在兴致盎然地盘问林逸兴,但最终,这把火会烧到自己头上。
想到这里,钟春猛地站起身,一只手捂著肚子:“哎哟————我突然肚子疼,得去趟茅厕!”
说著也不等其他人反应,转身就往院子角落的茅厕跑去,动作快得像是后面有狗追。
这一番大动作,立刻引起安玉梅的注意。
知子莫如母。
钟春现在的想法,安玉梅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她看著钟春的背影,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恨铁不成钢的怒气。
接著安玉梅对林逸兴埋怨道:“你看看你钟春哥这个不成器的东西!”
“我给他介绍了多少个相亲对象了,他倒好,一个都没带回家!”
她越说越气,声音也越来越大,“每次相亲,不是嫌这个矮了,就是嫌那个胖了,要不就是说什么“没共同语言”————”
“他一个初中毕业的,要什么共同语言!”
林逸兴感觉有点奇怪,钟春哥之前不是说,安婶给他找的对象都嫌他没城里的房子吗
怎么到了安婶口中,就成了钟春哥挑剔了
而且自己原本只是想请钟大爷编个草编,怎么就引出这么一出啊。
也不知道钟春哥会不会怪罪自己。
想到这里,林逸兴看到安玉梅气得发红的脸色,心里暗自后悔。
早知道安婶反应这么大,他就不该在这里提这件事。
钟爱国这时候倒是清醒了些,慢悠悠地开口说道:“行了,你少说两句吧————钟春的事,你让他自己去————”
“自己去什么自己去!”安玉梅打断钟爱国的话,“他都二十六了!”
“村里跟他同龄的男人,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他还这挑三拣四!我看他就是心比天高,想著挑挑拣拣!”
她说著,眼圈竟然有点红了:“你说再这样下去,我闭眼之前,都抱不上孙子————”
这话说得太沉重,院子里一时安静下来。
高顺明看起来像是睡著了一般。
钟爱国嘆了口气,也重新闭上了眼睛。
林逸兴尷尬地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看茅厕方向,钟春进去后就再没出来,显然是打定主意躲著了。
林逸兴想了一下,试图把话题拉回来,“那个————钟大爷,草编的事————”
“编!当然编!”安玉梅抢著回答,脸上的怒气瞬间又转为热情,“逸兴你要结婚了,这是大喜事!”
“你钟大爷肯定给你编一对最大最好的!”
钟爱国慢吞吞地点了点头:“嗯————龙凤————得用新麦秆————顏色才正————”
“还要泡软了————编起来才顺手————”
“听到了吧”安玉梅拍著胸脯保证,“这事包在你钟大爷身上,保准给你编得漂漂亮亮的!”
林逸兴的目的达到了,心里鬆了口气。
但他想著刚才是自己惹出来的事情,自己的解决掉。
林逸兴便压低声音对安玉梅劝道:“安婶,您也別太逼著钟春哥了————”
“婚姻这事,急不来的。”
“我能不急吗”安玉梅说著,眼圈竟然有点红了,“钟春他爹二十六岁的时候,钟春都会打酱油了!”
“你看看他现在————”安玉梅一指钟春的方向,眼泪真的掉下来了。
“我是夜夜睡不著觉啊!”
林逸兴见安玉梅喜怒无常的样子,心里暗道,安婶不会是更年期到了吧。
不过他两辈子都没有应对女人哭额手段,一时间根本就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不得已,林逸兴只好含糊地安慰了几句,然后赶紧找藉口脱身:“那————安婶,钟大爷,高叔,我就先走了。”
“我妈还在河滩等我呢。”
“这就走了再坐会儿啊!”安玉梅嘴上挽留,身体却已经跟著林逸兴往院门口走。
“不了不了,真有事。”林逸兴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钟家院子。
走出院门时,他还能听到安玉梅在身后喊:“逸兴,龙凤编好了我让钟春给你送去!
你放心吧!”
林逸兴骑上自行车,沿著村里的土路往河滩方向去。
他一边骑车一边想:“希望钟春哥別生我的气————我也不是故意的。”
整个下午,林逸兴都有些心不在焉。
他时不时就会抬头望向河堤,生怕钟春气冲冲地来找他算帐。
好在直到太阳西斜,刘桂枝提著篮子来送饭,钟春的身影都没有出现过。
“怎么了魂不守舍的。”刘桂枝看出林逸兴的异常,一边从篮子里往外拿饭菜,一边问道。
“在想钟春哥的事情呢。”林逸兴回答之后,就把钟春前几天在河边的抱怨,和今天在钟家的事简单说了说。
“妈,你说这事的问题到底出在哪儿呀”
刘桂枝听了,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这事简单的说,就是他们娘俩意见不合。”
她说著话,拿出两个粗瓷碗,一个盛米饭,一个盛中午没吃完的土豆烧茄子。
“你安婶想给钟春找的媳妇,最好女方那边在县城有房,或者父母是双职工,这样能帮衬著钟春在城里扎下根。”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但钟春不在乎能不能留在城里,他就是想要个长得好看的媳妇儿。”
“就这”林逸兴愕然,“他们完全可以直接把话说通,商量一下不就好了吗”
“干嘛要这样互相慪气”
刘桂枝把碗筷塞到林逸兴手里,没好气道:“你以为这是简单的意见不合吗”
“你钟大爷可是在他们母子之间撮合了好多次了,但就是没有解决掉问题。”
林逸兴眉头一皱:“这里面还有更深层的问题”
“嗯。”刘桂枝点了点头,也在石头上坐下,“玉梅只有钟春一个儿子,从小就把他管得很严,也给他安排得很好。”
“钟春也爭气,当兵回来就有了正式工作和城市户口。”
“按理来说,他也该自己当家做主了。”
“但玉梅呢,现在还老把钟春当小孩子看,什么事情都想给他安排好。”
“而钟春也知道玉梅是为了他好,但又不敢明著反抗玉梅,最后只能在婚事上较劲。”
“最后的结果就是,玉梅想控制,钟春想自主,两人谁也不让谁。”
林逸兴听到这里,才算是明白钟春母子是把婚事当作战场,用来爭夺话语权了。
难怪上辈子钟春那么好的条件,却那么晚才结婚。
感情这母子俩都是犟种,就这么一直僵持著啊。
不过从上辈子最后的结果来看,还是钟春贏了。
林逸兴刨了两口饭,突然感觉有点不对劲。
平日里母亲虽然精明,但这样层层剖析、直指核心的见解,不像她能说出来的。
想到这里,他直接问道:“妈,刚才那些分析,是不是我爹给你说的”
刘桂枝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些许不好意思:“对,你爹还说,让我不要去掺和玉梅和钟春之间的事情。”
“他说那是人家母子的事,外人插手会越劝越乱的。”
林逸兴听到这里,便也打消了去劝说钟春的想法。
按照他上辈子经验,父亲在判断村里的人和事上,鲜少出错。
“哦。”林逸兴应了一声,就开始埋头大口乾饭。
刘桂枝收拾好碗筷,提著篮子走后不久,林逸兴就看到了钟春抽著烟,从河堤上走了下来。
“钟春哥。”林逸兴叫了一声。
钟春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点菸火在暮色中一明一灭的。
林逸兴走了过去,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今天中午的事,对不住啊,我不是故意的。”
钟春摆摆手:“现在不关你的事。”
“刚才我妈又把我教训了一顿。”
他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我现在到你这就是躲躲清静,等她气消了再回去。”
林逸兴虽然已经知道父亲建议,但真看到钟春一脸落寞的样子,还是忍不住劝道:“钟春哥,你也別怪安婶,她也是为你好。”
“我知道。”钟春苦笑,“就是这“为我好”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逸兴,你说我都二十六了,怎么连娶什么样的媳妇都不能自己决定”
林逸兴嘆了口气:“你又不是什么孤家寡人,娶媳妇这事肯定要和家里人商量。”
“但我妈不是和我商量。”钟春把菸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激动地说道,“她是要我什么都听她的。”
“从小到大,我妈的安排,我都照做了。”
“可婚姻这事,我想自己做一回主。”
林逸兴听到这话,不知怎么的,就突然想到上辈子的林涛身上。
他突然有点理解了钟春的压抑了。
钟春只是想要拿回自主权,想要证明自己已经是个能承担责任的成年人了。
想到这里,林逸兴深吸了一口气,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钟春又点了一支烟,“拖著唄。”
“拖到我妈让步,或者拖到我遇到一个既合她意又合我意的。”
“不过我估计,后者的可能性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