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的沉默,比任何时候都要久。
久到他甚至不敢直视顾远那双透着末世洞察的眼睛。
良久,他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中充满了欣慰与绝望交织的复杂。
“大宋百年积弊,已入膏肓,非一人能挽啊……顾行之,你太累了。”
“将军说得没错。”
顾远笑了,那笑容带着几分狂狷,几分决绝。
在他那双深邃如死水的眸子里,却映出了一种名为毁灭的疯狂。
“一人之力,确实无法挽回这倾颓的大厦。”
“这艘船,从龙骨到桅杆都已经烂透了,修修补补,不过是自欺欺人,没有任何意义。”
他向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那声音在孟珙听来,却如同地狱的宣判:
“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它彻底沉掉。”
“然后,在废墟之上,重建一个新的。”
“你——!”
孟珙的瞳孔猛地收缩如针尖,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厉声喝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可是大逆不道!是要诛九族的!”
“既然病入骨髓,刮骨疗毒已是徒劳,那就让它烂得更快一点,更彻底一点。”
顾远对孟gog的杀气视若无睹,声音平静得可怕。
“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这西湖歌舞、粉饰太平之下,究竟是怎样一副腐臭的烂肉。”
“让那些还沉浸在盛世美梦里的人们,都活生生地痛醒过来。”
“让他们知道,末日,就在眼前了。”
孟珙按着刀柄的手在剧烈颤抖。
他感觉一股寒气顺着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终于明白了。
顾远不是在求生,他是在求死。
他是在用一种最极端的方式,践行着他口中的道。
“你要怎么做?”孟珙的声音因为极致的震惊而微微打颤。
“用我的死。”
顾远说得云淡风轻,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悲悯的弧度,仿佛在谈论今日的江风大了一点。
“丁大全想杀我,整个文官集团都想让我消失。”
“皇帝的信任薄如蝉翼,随时会为了平衡权力而将我弃如敝履。”
“我的存在,对他们来说,就是一根扎在喉咙里、不拔不快的刺。”
“他们越是想让我死,我就越要活得好好的。”
“活到……能死在一个最合适的地方,用一种最惨烈的方式,给这大宋最后一击。”
顾远的目光,再次望向了遥远的北方。
那里是襄阳,是血肉磨盘,也是他为自己选好的,最后的舞台。
“以枢密院编修、天子门生的身份,战死在抗击蒙古的最前线。”
“将军,你说,这样的一场死,够不够轰轰烈烈?”
“够不够让临安城里那些醉生梦死的权贵,吓出一身冷汗?”
“够不够让天下黎民看清楚,究竟是谁在卖国,谁在误国!”
孟珙彻底失声了。
他松开了握着刀柄的手,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他看着顾远那单薄的身影,仿佛看到了一尊行走的历史丰碑,背负着两个王朝崩塌的重量,正一步步走向自己亲手挖掘的、光芒万丈的坟墓。
“那就用这一人之死,让天下人看清积弊。”
顾远重复了这句话,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这一次,孟珙听明白了。
这哪里是悲壮的呐喊。
这分明是一份冷静到极致、疯狂到极致、跨越了时空的——死亡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