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城下传来。
那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可怕,穿透歌声,穿透风声,穿透夜色,直直刺进多铎的耳朵里:
“多铎——”
是多铎的母语。
纯正的满洲话。
多铎浑身一震,猛地站起来,探出头,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火光中,一个身影骑着马,缓缓走到俘虏队列的前面。
玄色的大氅,玄色的战马,那张在火光中忽明忽暗的脸——
沈川。
他勒住战马,抬起头,望向城墙上那个颤抖的身影。
“多铎,”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你听见了吗?”
多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沈川继续道:“你完了!”
多铎的身体,猛地一震。
沈川的声音,继续传来:
“多铎,我给你一个机会,你自尽,我就放过这些人,机会只有一次!”
他指着那些跪着的俘虏,指着那些还在颤抖的身影:
“你的命,换他们的命,值不值,你自己想。”
城墙上,一片死寂。
那些满洲兵,都停止了哭泣,停止了颤抖,齐刷刷转过头,望向多铎。
望向他们的贝勒爷。
望向那个能救他们同胞的人。
多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望着城下那些跪着的俘虏,望着那些熟悉的身影——那些曾经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那些从辽东一路跟着他退到朝鲜的老兵,那些昨天还在城墙上跟他一起挨炮的人。
他看见一个老兵,跪在最前面,浑身是血,满脸是泪。那老兵抬起头,望着他,嘴唇哆嗦着,无声地说着什么。
多铎读懂了那口型。
“贝勒爷……救救我们……”
他闭上眼睛。
耳边,那歌声还在继续。
“阿尔山的泉水清又清……”
“大兴安岭的草青青……”
那些歌词,一句一句,像刀子一样,剜着他的心。
他想起小时候,额吉也唱过这首歌。
那时候他还小,坐在蒙古包里,靠着额吉的腿,听她一边煮奶茶一边唱。那歌声,温暖,悠扬,像草原上的风。
现在,那歌声,在哭。
在流血。
在等死。
多铎的手,缓缓摸向腰间的刀。
可他摸了个空。
腰刀早就丢了,不知丢在了哪里。
他睁开眼睛,望着城下那个骑在马上的人,望着那张在火光中忽明忽暗的脸。
沈川也在看着他。
那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死人。
多铎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
可就在这时,一阵风刮过,把那歌声吹得更加凄厉。
那两千个俘虏,不知是谁带的头,忽然齐声高唱起来,唱得比刚才更响,更悲,更像是在哭,更像是在喊,更像是在——
送葬。
多铎的嘴唇,剧烈颤抖起来。
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城墙。
他抬起手,死死捂住耳朵。
“别唱了……闭嘴……给老子闭嘴……”
他喃喃着,声音沙哑得像从地狱里传来。
可那歌声,还是从指缝里钻进来。
那两千个俘虏,还在唱。
那两千条人命,还在等。
而他,只能捂着耳朵,蹲在城墙上,瑟瑟发抖。
身后,沈川的声音最后一次传来:“多铎,天亮之前,你自己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