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他的声音还在颤抖,“汉军……汉军发现咱们了。”
金在安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前方那片黑暗。
那里,隐约有火光闪动。那是汉军的营地,是火炮阵地的方向。那里的人,已经知道他们来了。
“将军,”李思顺急道,“突袭已经没意义了!撤吧!趁汉军还没反应过来,赶紧撤!”
金在安转过头,看着他。
那目光,让李思顺浑身一冷。
“撤?”金在安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往哪儿撤?”
李思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金在安指着身后,指着来路的方向——那里,是义州城,是清军的大营。
“往那边撤?你信不信,咱们还没走到城门口,多铎的刀就先砍了咱们的脑袋?”
他又指着左右两侧,指着黑沉沉的荒野:“往那边跑?你认识路吗?你知道跑出去能活几天?饿死?冻死?还是被野狼吃了?”
李思顺的脸,惨白如纸。
金在安收回手,望着前方那片黑暗,声音低沉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李思顺,咱们没退路了,横竖都是死,死前也许还能拉几个垫背的,但要是退了我们家人也要跟着遭殃。”
他深吸一口气,寒风灌进肺里,冷得刺骨。
“所以,只能冲过去,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李思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金在安转过身,对着那些蹲在地上的朝鲜兵,提高了声音:
“都听见了吗?咱们没有退路!往前冲,也许还能活!要是胆敢跑的话,必死无疑,都给我起来!重新列阵!”
那些朝鲜兵慢慢站起来,重新握紧手中的武器。
没有人说话。
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压抑的哭泣声。
可他们终究是站起来了。
就在这时,一个斥候跌跌撞撞从前方跑来,扑倒在金在安面前。
“将……将军!前方……前方有马蹄声!很多马蹄声!”
金在安瞳孔骤缩!
马蹄声?
汉军的骑兵?
这么快就来了?
他猛地转身,望向黑暗深处。
果然,隐约有沉闷的震动传来——那是无数马蹄踏在雪地上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列阵!”金在安嘶声吼道,“刀盾手!长矛手!上前!”
命令如炸雷般传开。
那些朝鲜兵慌乱地跑动着,刀盾手举着盾牌冲向前排,长矛手端着长矛挤在他们身后。盾牌相撞的闷响,长矛磕碰的脆响,脚步声,喘息声,混杂在一起,乱成一团。
可终究,一道简陋的防线,在黑暗中勉强成形了。
“火铳手!”金在安继续吼道,“三段列阵!快!”
一千五百名火铳手,拿着各式各样的火器——有的是老旧的火绳枪,枪管锈迹斑斑。
有的是粗笨的三眼铳,铳口能塞进三个手指;
可他们没有选择。
火铳手们挤到刀盾手和长矛手后面,分成三列,哆哆嗦嗦地开始装填。
有人把火药倒多了,撒了一地。
有人把铅弹塞歪了,怎么都捅不进去。
有人干脆手抖得拿不住通条,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快!快!”金在安嘶声催促着,“快装填!他们要来了!”
黑暗中,马蹄声越来越近。
那沉闷的震动,从脚底传来,一直震到心里。
金在安死死盯着前方那片黑暗,双手紧紧握着刀柄,指节攥得发白。
他的身后,上万朝鲜兵挤成一团,瑟瑟发抖。
他的身前,是越来越近的死亡。
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撑住。
撑住哪怕一刻钟。
哪怕一刻钟,也好。
黑暗中,那奔腾的马蹄声,已经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