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一个月。
朝鲜八道,三百余城,数千万百姓,在这一个月里,经历了地狱般的煎熬。
剃发令的执行,比多尔衮预想的更加顺利。
不是因为朝鲜人顺从,而是因为反抗者都早已死了。
据事后粗略统计,这一个月内,因抗拒剃发而被杀者,超过十万人。
十万人。
他们的头颅,堆成了数十座京观,矗立在朝鲜各地的官道旁、城门口、渡口边,日夜警示着所有活着的人。
他们的尸体,被扔进乱葬岗,被野狗啃食,被乌鸦啄食,无人收殓,无人祭奠。
他们的家人,男人被杀,女人被发配为奴,孩子被卖为奴婢,从此沦为满清贵族的私产,世世代代不得翻身。
而那些活下来的人,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
剃发之后,紧接着是易服。
满清的衣衫,与朝鲜传统的服饰截然不同。
男人要穿马褂、箭袖。
女人必须穿旗袍,戴头饰。
那些世代相传的朝服、儒衫、婚丧嫁娶的礼服,全部被勒令销毁。
敢有私藏者,以谋反论处。
一个姓崔的士族,因为藏了一件祖传的朝服,被邻居告发。
八旗兵冲进他家,搜出那件朝服,当场将他全家二十余口全部斩首,家产抄没,宅邸烧毁。
那些原本高高在上的两班贵族,如今也成了任人宰割的鱼肉。
他们的田产被没收,分给八旗贵族和立功的士兵。
他们的奴婢被转卖,卖给满清贵族,卖给随军而来的商人,甚至卖给倭国来的贩子。
他们的女儿,稍有姿色的,被抢去充作妾侍、奴婢。
他们的儿子,被强行编入朝鲜绿营充当炮灰,送到最危险的地方去送死。
曾经辉煌数百年的两班制度,在短短一个月内,土崩瓦解。
而那些最底层的百姓,更是苦不堪言。
满清的赋税,比朝鲜王朝时期重了三倍不止。
除了正常的田赋、丁银,还有各种名目的杂税——剃发税、易服税、安家税、保甲税……
交不起税的,男人被拉去服劳役,修城墙、修道路、修宫殿,累死饿死无人问。
女人被卖入娼寮,沦为军妓,供八旗兵泄欲。
更有甚者,满清推行“编户齐民”制度,将朝鲜百姓编入八旗的包衣组织,世代为奴,不得脱籍。
从此,他们不再是自由民,而是满清贵族的私产,可以随意买卖、打骂、处死。
一个姓金的农民,因为交不起税,被主人活活打死。
他的妻子被卖到别处,他的儿女被分给不同的主人,从此天各一方,再未相见。
一个姓李的寡妇,因为拒绝剃发,被当众处死。
她的三个孩子,最大的才七岁,被扔在街头,活活饿死。
一个姓郑的工匠,因为手艺好,被征去修宫殿。
劳累过度,吐血而亡。他的尸体被扔进乱葬岗,连一口薄棺都没有。
人间惨剧,每天都在上演。
汉城街头,每隔几步就能看到一具尸体。
曾经还算繁华的市井,如今一片萧条。
商铺关门,作坊停业,集市无人。
百姓们躲在家里,不敢出门,生怕被抓住剃发、征税、抓夫。
哭声,从早到晚,此起彼伏。
那是失去亲人的哭声,是走投无路的哭声,是绝望无助的哭声。
那哭声,汇成一片,笼罩在这片曾经安宁祥和的土地上,久久不散。
王宫深处,多尔衮站在高台上,俯瞰着这座被他征服的城市。
多铎站在他身后,低声道:“主子,朝鲜八道,基本都平定了,剃发令执行得差不多了,那些敢反抗的,也都杀了,接下来……”
多尔衮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
“接下来该扩充八旗兵力了。”
他转过身,看着多铎:
“沈川那个人,朕十分了解,他不会放过我们,既然他接替了洪承畴执掌辽东,
必然会对朝鲜发起总攻,这一次,我们不能再败,因为我们已经退无可退。”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这一仗,是咱们的最后机会,赢了,就能在朝鲜站稳脚跟,图谋东山再起,输了——”
他没有说下去。
多铎却明白了。
输了,就没有以后了。
“主子放心。”他咬牙道,“奴才这就去办。”
他转身,大步离去。
多尔衮重新转过身,望着远方。
那里,是辽东的方向。
“唉,不知道朕此生,还有没有机会回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