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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5章 冬信(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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辅政之事,朕已定了诏书。以你为首,司马懿为次,共掌军政。曹叡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你年纪轻,要多听老臣的意见。司马懿……虽在并州多年,但于国于君,未有不臣之心。你不可因他是外姓便处处掣肘。

曹爽跪在榻前,低着头,应了一个字。

曹叡又说了一会儿话,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清了。曹爽跪着等了一会儿,见曹叡闭了眼像是睡过去了,才慢慢直起身来,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寝殿。

出宫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宫门口停着一辆青幔马车,曹爽上了车,车帘放下的那一刻,他脸上的恭谨神色便褪了个干干净净。他在黑暗中坐了片刻,然后对车外的随从说了一句:去尚书台。

车子动了。马蹄踏在洛阳城的石板路上,嘚嘚的声响在冬夜的街道上传出去很远。曹爽靠着车壁,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一下,一下,不快不慢,像是在盘算什么。

他不知道的是,同一时刻,司马懿的车队已经过了崤山,大约还有三天路程便能抵达洛阳。而那封以曹爽为首、司马懿为次的托孤诏书,此刻正被一份抄本快马送往并州雁门,目的地是司马师的案头。

洛阳的这个冬天,注定不会太平。

但这些消息传到朔方的时候,已经是十一月下旬了。李顺的人从洛阳往北送信,路上换马三次,走了整整十天才到。信是猎狼队在洛阳尚书台内部的一个线人传出来的——那人只是个负责抄录文书的底层书吏,但他抄的每一份诏令副本,都会在当晚被人用炭笔再抄一份,天亮前送出门去。

张明远看到诏书抄本的时候,正在城墙上跟王平看新修的弩台。王平站在弩台边,用手拍了拍石砌的台基,说这一批结实,能挡撞木。张明远正蹲下来看台基的接缝处理得如何,李顺从城墙台阶走上来,把一封信递到他手里。

张明远看了信,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对王平说了一句:你先看着,我去一趟议事堂。

王平没多问,只点了点头。

下了城墙往议事堂走的路上,张明远把信看了第二遍。风从北边灌过来,吹得信纸哗哗地抖,他用手掌压平纸角,目光从那些字上慢慢扫过去。诏书上的措辞他很熟悉——托孤、辅政、同心、共济。每一句都是对的,但每一句都藏着裂缝。曹爽和司马懿这两个名字被放在同一份诏书里,就像把两块不同种类的铁放在同一炉火里烧,要么熔成一体,要么炸开炉膛。

他走进议事堂的时候,荀恽已经在那里了,面前摊着一份约法稿,手边放着一碗凉透了的茶。

曹魏托孤了。张明远把信放在案上,曹爽主,司马懿辅。但司马懿的资历和声望都比曹爽高,这位置摆不平。

荀恽放下笔,拿过信看了一遍,看完后沉默了一会儿,把信还给他。曹叡赌了一把大的。他说,他想让宗室和士族互相牵制,这样无论哪一方独大,皇权都还有缓冲的余地。但他选错了人——曹爽压不住司马懿。司马懿也不会甘心被一个比他小一辈的人压在头上。

张明远在案边坐下来,伸手端起荀恽那碗凉茶喝了一口,苦的,咽下去了。

所以曹魏的这个冬天,会比我们冷得多。

荀恽看着他:那我们——

我们把门关好。城防加严,粮仓封实,骑兵营的哨位照常往前推,但不要主动碰雁门那边的边界。张明远把碗放回去,曹魏自己乱,跟我们没关系。但有一样——如果曹魏乱到并州那边防务失序,流民往北涌,我们得接。

荀恽拿过一张纸,把这几条记了下来。写完之后他抬起头,说了一句:接多少?

能接多少接多少。学堂和莫河谷那边提前准备,空出来的屋子、多余的粮草、过冬的棉衣,都备一份。

荀恽记完了,把笔搁在砚台上,看着窗外灰白的天色。明远,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曹魏如果真的一分为二,或者至少是东西对峙,那我们这个位置,就从变成了。

张明远靠着椅背,看着屋顶的梁。中间比边陲难做。两边都要防,两边也都可以用。关键是自己站稳了,才有资格选站在哪边。

窗外又起了风,吹得窗纸嗡嗡地响。议事堂里的炭火烧得正好,铁盆里的木炭偶尔噼啪爆一个火星子,溅出来落在灰上,亮了一下就暗了。两个人坐在炭火旁边,各想各的事。案上的约法稿被风掀了一角,荀恽伸手压住了,顺手又翻了一页。

约法第四章的商税细则,我今天能完稿。

好,明天我看。

再无别的话。风从窗外过,火在盆里燃,纸在案上静静地摊着。这个冬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