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后,车子终於衝进了黑山镇,直奔镇卫生院。
深夜的卫生院灯火昏暗,只有急诊室还亮著灯。何凯的闯入打破了寂静,值班的医生和护士看到镇党委书记亲自抱著一个脏兮兮的矿工衝进来,都嚇了一跳,连忙手忙脚乱地帮忙將人抬上移动病床,推进了急诊室。
“快!看看他怎么了!”何凯顾不上解释,急促地对值班医生说道。
医生是个五十多岁、头髮花白的老大夫,他迅速戴上听诊器,开始检查。
翻看瞳孔,听心率,测血压……一番检查后,老医生紧皱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
“何书记,没什么大问题,还好送来的及时,要不然失温都会要了他的命!”
老医生摘下听诊器,语气带著职业性的平静,“初步判断,应该是长时间飢饿、劳累导致的严重低血糖,加上可能有些脱水,引起了昏厥,生命体徵暂时还算平稳,没有发现明显外伤和內出血的跡象,我马上给他建立静脉通道,补充糖分和电解质,应该很快就能醒过来。不过……”
老医生看了看病人那身骯脏破旧的衣服和消瘦的面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声补充道,“看这样子,估计是在矿上熬得太狠了,身体亏空的厉害,就算醒过来,也需要好好调养一阵子。”
何凯鬆了口气,但心情更加沉重。他点了点头,“麻烦您了,医生,请务必照顾好他,费用问题不用担心,等他醒了,马上通知我,我就在镇里。”
他又对闻讯赶来的卫生院院长叮嘱了几句,这才拖著疲惫的身体离开了卫生院。
回到朱彤彤为他租住的简陋家属楼,何凯隨便热了点剩饭填饱肚子,洗了把脸,驱散一些倦意。
但脑中的思绪却异常活跃,毫无睡意。
他打开那台从省城带来的旧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个空白文档。
窗外是黑山镇寂静的夜,屋內只有键盘敲击的清脆声响。
他开始写那份至关重要的报告。
指尖在键盘上跳跃,將连日来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感,化为一行行冷静客观却又力透纸背的文字
他写得很快,思路如泉涌,將黑山镇光鲜表面下的脓疮与暗流,毫不留情地剖开。
同时,也清晰地阐述了自己的工作思路、面临的困难以及需要的支持。
当报告的主体內容基本成型,何凯停了下来,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望著屏幕上的文字,陷入了沉思。
这份报告,一旦按照他的计划,分別呈送给田副市长和梁书记,会引发什么样的风暴
田茂生副市长会作何反应
是支持,是震怒,还是和稀泥
睢山县的某些领导,会不会因此將他视为麻烦製造者”不懂规矩的刺头
而梁书记……看到黑山镇的实际情况如此触目惊心,看到自己当初点將派来的人选择了如此直接、甚至有些冒险的破局方式,是会讚赏他的勇气和担当,还是会觉得他过於激进、不够沉稳
各种可能性在他脑中飞速掠过,带来一阵阵隱忧。
他知道,这一步踏出,就再无回头路。
他將彻底站在黑山镇旧有利益网络的对立面,站在风口浪尖。
但是,想到溪水村老人浑浊眼中的无奈,想到王家坪村民提到补贴时的麻木与愤懣,想到那个不知姓名、昏迷在冰冷路边的矿工,想到张芳芳眼中那份对村庄未来的渴望……
何凯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无比。
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有些盖子,总得有人去掀。
他正了正坐姿,手指重新放回键盘,准备写下最后的结论和恳请。
就在此时——
“叮铃铃……”刺耳的手机铃声突然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响,嚇了沉思中的何凯一跳。
他拿起手机一看,是镇卫生院的號码。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是那个矿工……
他立刻接通,“餵我是何凯。”
电话那头传来值班医生焦急而压低的声音,“何书记,不好了!您送来的那个人,他刚刚醒过来了!但是……但是他情绪非常激动,根本不配合治疗,拔掉了输液针头,吵著闹著非要立刻离开医院!我们几个护士都按不住他!”
何凯的眉头瞬间拧紧!
醒了却急著要走
“稳住他!我马上过来!
”何凯对著电话急促地说了一句,抓起外套,毫不犹豫地衝出了房门,再次融入了寒冷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