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妻子手中接过信件,戴上老花镜,逐字逐句地读了起来,比读学生的作业还要认真。
读完后,他沉默了片刻,摘下眼镜,仔细地擦拭著。
“十月十八日……还有不到十天。”
李润生终於开口,声音平静,但握著眼镜的手微微用力,“时间有点紧,但也好,免得犹豫反覆。”
他看向儿子,“行李……你妈帮你收拾,但重要的书籍资料,你自己要理清楚。
到了那边,少说多看,勤学多问。
头等舱是人家给的面子,自己心里要有分寸,別真当自己是少爷。”
“我知道,爸。”李振邦用力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李家仿佛进入了战备状態,却又笼罩在一种淡淡的即將离別的伤感氛围中。
李振邦开始最终確定要携带的书籍和资料,反覆筛选,精简再精简,最后还是装了满满两大箱。
陈淑芳几乎跑遍了乔治市的布庄和杂货店,为儿子添置新衣,打包他爱吃的肉乾和虾酱,又怕东西太多引人注目,取捨之间,愁绪万千。
李润生则少见地提前支取了下个月的薪水,强硬地塞给儿子一笔“安家费”,又翻出自己年轻时用过的一支不错的钢笔,送给了儿子。
邻里亲朋也渐渐得知李振邦要去香港“大公司”做工程师的消息,羡慕、祝贺、好奇、叮嘱纷至沓来。
李振邦应酬著,心中却愈发平静。
他知道,这一切的喧囂与忙碌,都指向一个即將开启的未来。
离出发还有两天时,李振邦给叶鸿文写了回信,表示接受聘用,將按期乘坐“南洋皇后號”前往香港,並已按要求完成体检等事项。
他將信郑重地投进了邮筒。
夜晚,他再次整理行装,拿起那张被摩挲了无数次的船票。
十月十八日,上午十时,“南洋皇后號”,檳城swettenha码头。
目的地:香港维多利亚港。
十月的南海,风浪比夏季平缓了许多。、
“南洋皇后號”庞大的白色船体切开深蓝色的海水,在经歷了近几天的航行后,终於在晨雾渐散时,缓缓驶入了著名的维多利亚港。
李振邦早早便来到了头等舱的观景甲板。
他穿著浅灰色西装,虽然料子在香港的潮湿空气中显得有些厚重,却让他感觉多了一份仪式感。
他扶著冰凉的栏杆,眺望著前方逐渐清晰的城市轮廓。
与檳城乔治市的低矮、疏朗、充满殖民时期风情不同,眼前这片依山而建的城市显得无比密集、高耸,充满了一种迫人现代感。
这就是他未来將要生活和工作的地方。
李振邦感到心臟在胸腔里有力地搏动,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震撼与强烈期待的兴奋。
轮船鸣著悠长的汽笛,平稳地靠上了尖沙咀海运码头。
乘客们开始如潮水般涌向下船的舷梯。
李振邦提著两个沉重的皮箱——里面主要是书籍和资料,以及一个小手提包,隨著人流缓缓移动。
头等舱乘客有优先下船的通道,过程还算有序。